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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槎枿千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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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四年,四月十七。

崇仁坊裴府,土木金石之音阵阵。

朱漆大门洞开,经日日赶工,府邸的扩建修缮已近尾声。东面原本荒废的园子彻底打通,与主院相连,汤池轮廓已显,以汉白玉围边,周遭移栽的翠竹落地,叶片舒展。廊庑下的地龙经重新铺设,整平澄泥陶砖。

内侍省的官员捧着描金礼单,系着红绸的箱笼陆续充入府库,乃皇家聘礼与各家的贺仪,锦绣辉煌,珠玉生光,富贵袭人。朱麾、厌翟车停在前院东侧廊下,以朱红锦袱覆盖,静待吉日。

府邸周身防卫增强,宫中拨下的护卫与裴府亲卫交织巡逻,甲胄相碰。另一些劲装身影,伏在屋脊翘角之后,或伪装成寻常仆役。自京郊刺杀后,无人敢再掉以轻心。

静思斋内却自成一界,将纷扰挡在廊外。

窗扉紧闭,只留一线缝隙透气,微光斜落,照亮浮尘。室内药香浓郁,压过了新漆和锦缎的味道。

裴照野半倚在引枕上,墨发未束,散在肩头,唇上没什么血色。连日的汤药将养,勉强吊住了她受损的元气,但左胸下方那处伤势未能痊愈,每一次呼吸都隐隐钝痛。

青梧跪坐在榻边,正用银匙舀了温热的参汤,仔细吹凉,一勺勺喂到她唇边。

珠帘轻响,萧允贞照例未经通传,便迤迤然入内。他今日依旧装扮得秾丽夺目,目光如常,在裴照野面上一转,几句问询叮嘱,事无巨细,用药、饮食乃至屋内陈设,这般关怀日日不辍。略坐片刻,他便起身,说是去查验前院仪仗,临走不忘告知谢恩表章已代递。

夜色渐浓,墨色晕染。府中喧哗渐息,好几批匠役收了工,官员离府,府中各处悬挂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裴照野膝头摊着一卷兵书,一行行读过,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珠帘轻响,传来三声叩击。

她眼睫未抬,只轻轻“嗯”了一声。

一道玄色身影滑入内室,方知白行至榻前五步处,单膝跪地,垂首道:“少主母。”

“起来说话。”裴照野略显吃力地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她稍稍调整姿势,牵动伤口,一阵锐痛让她蹙眉,缓了缓才低声问,“外面情形如何?”

方知白迅速看过裴照野疲乏的脸色,又即刻垂下:“府外明哨暗卡增了三倍,工部的人只在白日固定时辰动工,酉时初便清场,由两队神策军接管夜间防务,戒备极严。”

裴照野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划,道:“嗯。那日的事,查得如何?”

方知白略一沉吟,组织语言,声音压得极低,确保仅容榻上之人听闻:“当日两名活口,一死一斩,未能留下审讯余地。事后清扫战场,共得贼人尸首二十七具,已逐一勘验。”

“结果呢?”裴照野目光仍落在书上,似随口一问。

“皆是无籍之民,身上无任何标识文牒。所用兵刃制式杂,以大刀、□□为主。弩箭是军中标配的破甲锥,但编号铭文磨尽了。弩机却不是军制,机括更精巧,射程远,力道猛,像是江湖黑市的手笔。那种弩价高,渠道也隐秘。”

裴照野静静听着,指尖捻着书页,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都在她意料中,若真那般容易抓把柄,反不像崔氏手段。

“毒针呢?”她问,指尖在书页某行字上一停住。

“毒针细如牛毛,材质特殊,似金非金,似铁非铁,韧性极佳,穿透力强。其上淬毒,经宋医生辨过,主料是南诏密林一种罕见毒蕈,又混了几种阴寒矿毒,毒性烈且刁,中者先麻痹,后蚀心脉。炼制之法几近失传,非寻常人能配。”

方知白稍停片刻,见裴照野并无打断之意,才继续道:“属下查访了京中所有可能接触此类奇毒的黑市、药铺甚至秘术巫医,线索几无。但其中一味辅料,只产于剑南道与南诏交界的几处险河,产量极少,且多为官控,寻常只用于特殊军械或刑狱。”

“近年来,记录在案大量采购此物的,除了朝廷相关衙门,便只有几家与西南有生意往来的大商号。其中,宣武节度使辖下的通远商号,三年前曾以炼制染料为名,通过官渠,买过一批,数目不小。”

裴照野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抬起,追问道:“杀手身上,可还留着别的痕迹?”

“干净得很。”方知白摇头,续道:“衣物是最普通的粗棉麻,针脚是西市成衣铺手艺,鞋底沾泥一致,应是同地潜伏多时。但细查下,其中三人指甲缝里残存的泥土略异,不是京畿常见的黄土,掺着少许赤褐砂砾和碎云母片。”

裴照野抬眼,烛光在她深眸中跳跃:“是吗……那这种土质,哪里常见?”

“郑州、汴州一带的荒山特有。”方知白心下有数,答得干脆,“属下早年随商队行走,见过类似土质。”

裴照野了然,微微颔首,宣武辖下,正属崔燕妤的根基之地。

“还有一事,”方知白略向前倾了半分,声音压得更低,补充道,“那个服毒的死士,身上虽刻意清理过,但在其发根深处,余下一点残留气味,是醉春风。”

“赌坊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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