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应声,小跑过去将窗户关严实了。
萧允贞直起身,扫过紧闭的窗扇,院外仍有些许余音传来,“工部的人手脚粗笨,聒噪得很。我已吩咐张谦,让她在一旁好好瞧着,未时初便歇工,免得扰你清静。”
闻言,宋其琛吸了口气,站起身,朝着萧允贞的方向,姿态恭谨地行了一礼,道:“郡君殿下,含章姐姐刚醒,神气未复,气息尚弱,实在不宜过多言语,劳神伤身是否容她再静卧片刻,用些汤水?”
萧允贞的眼睫轻颤,侧过头,目光落在宋其琛身上。
宋其琛尚在抽条的年纪,又时常奔波忙碌,身形虽已有了清韧轮廓,但站在萧允贞跟前,仍显出了几分未褪的青涩单薄。
萧允贞二十有二,早已长成,正是出落得丰润贵气的年纪。他并未刻意站直,微微垂眸,随意地立着,那身量便已比宋其琛高出不少,身姿丰硕,胸膛饱满,将群青锦缎的大氅撑起优越的弧度,宛如玉山,华光内蕴。
宋其琛一身素净衣袍,站在那处,需要仰起脸才能承接对方的目光,愈发身形显得纤细,甚至有些伶仃之感。他并未闪躲投来的视线,坦然抬眸,迎了上去,目光清正,姿态恭敬,却丝毫不显卑微,虽处低位,却自有其不可折曲的韧劲。
萧允贞眯起眼,瞧了半天,随即,他稍作颔首,语气平和道:“宋小郎君所言甚是,是我疏忽了。”
他转而看向一旁的宋慈,态度自然地询问道,“宋医生,她现下这般光景,可能进些饮食?以何种为宜?御药房前日送来的陇西黄芪和长白雪蛤油,质地极佳,可否能用上?”
宋慈被他这般客气弄得一怔,随即敛衽,谨慎回应道:“回殿下,含章昏迷日久,脾胃极度虚弱,犹如久旱之地,骤然大补恐非但不能受纳,反会虚不受补,引出祸端。黄芪补气固表,雪蛤油润肺滋阴,皆是好东西,但也需缓图,待胃气稍复,方能徐徐引入。眼下还是先用些清淡的参汤米油,略略垫补,慢慢将养为宜。待脉象再稳些,再循序渐进添加不迟。”
“好,便依宋医生所言。”萧允贞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目光又扫向榻边小几上那盏青瓷碗,“这参汤的浓度火候,可还合适?若需调整,立时拿下去重煨便是。库房里的药材补品,若合用,只管去取,不必吝啬。”
宋其琛应道:“回殿下,这参汤的浓度和煎煮时辰都是家母反复斟酌过的,用了性味最平和的党参,弃了燥烈的红参,文火慢炖了一个半时辰,滤净了渣滓,只取清汤,应当最适宜含章姐姐此刻虚不受补的体质。”
“有劳二位费心斟酌。”萧允贞点点头,不再多言。
裴照野躺在榻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这位素来以恣意妄为、跋扈不羁闻名西京的安阳郡君,如此通情达理,张弛有度,思虑周全,着实令她暗自讶异。天下大事,必作于细,这般微言大义,竟在殿下身上得以窥见。
“都挤在这里作甚?”萧允贞不知她心中所想,环视一周,忽又开口,“该煎药便去煎药,该斟酌方子便去斟酌方子。缺任何物事,皆可直接去寻我院里的陈掌事支取,我已吩咐过她,不必来回通传,徒耗时辰。”
“宋小郎君,”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宋其琛,“这几日怕是还要多劳你费心,宋小郎君精于此道,又心细,她若进药进得不妥,或是夜里睡得不安稳,立时差人来回我。太医令虽在,终究不如你日夜守着,看得仔细真切。”
宋其琛猝不及防被点名,身体绷紧了一瞬,他瞥了一眼榻上的裴照野,见她正望着自己,目光复杂,他心头一涩,忽然觉得这室内暖香过于甜腻,闷得他有些透不过气,只想快些退到得以呼吸的地方,连忙垂下头,应道:“是,殿下。照料含章姐姐是……是份内之事,不敢言劳。”
宋慈行了一礼,告退道:“老身也去将下一剂的方子再调整斟酌一番。”
萧允贞略一颔首,算是允了。
宋慈拉起男儿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她心中微叹,又对青梧低声嘱咐了几句饮食上的细节,这才领着宋其琛退了出去。
宋其琛略显仓促地对着萧允贞的方向一福,便立即转身,低着头紧跟母亲离去,步伐比平日急促了许多。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跟前母亲的衣摆上,鼻尖一酸,眼眶含泪,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榻上的人。
青梧看了看榻上的主人家,又看了看伫立床边的安阳郡君,迟疑一瞬,也低声道:“奴去小厨房看着米油的火候。”
随即轻手轻脚地退至外间,门帘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