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躺在枕上,努力聚焦视线,逆光中,他身影的轮廓似乎比记忆中清减了不少,唇上那点朱色,也掩不去眉宇间的憔悴。
他竟会损耗至此。
认知比疼痛更先攫住裴照野,酸涩的歉疚感漫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算计、权衡,在萧允贞这般真心面前,显得如此卑劣。
她吸了口气,牵动了左胸下方的伤处,她强忍下来,冷汗却沁湿了鬓角。胸口的滞痛让她一时难以出声,只轻轻蹙了下眉头。
萧允贞松开手,身子朝后倾了些,那股龙涎暖香便也随着撤去几寸。见她脸色极差,想是不好受,他没再说些什么。
宋其琛跪坐在榻边,心口酸涩。他从未奢求过名分,能像现在这般守在她身边,已是命运的厚待。他甚至私下与母亲感叹过,殿下并非外界传言那般不堪。
可此刻,亲眼见含章姐姐与旁人这般亲近,一种空落的遗憾仍旧弥漫开来,浸得五脏六腑发冷发寒。他垂下眼,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回忆起指腹间触碰到的,她的脉搏。
良久,裴照野眨了下眼,积攒起一点气力,音色嘶哑,道:“……劳殿下挂心,殿下教训得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在艰难吞咽,吁了口气,又道:“是我任性妄为,不知轻重……累殿下忧心,万死难辞其咎。”
萧允贞落怔愣了一瞬,沉默片刻,半晌,他才哼了声。
“你还想死?这可由不得你,裴娘子如今是圣旨亲点的皇亲国戚,加害皇驸形同谋逆,这条命金贵得很,我看谁敢动。”
他凤眸微眯,又伸出手指,戳戳她鼻尖,“还有你,裴含章。”
“我听府中下人说,你院中那片竹子,是你父亲当年亲手所植,日日亲自照料,长势真不错,青翠喜人。你再敢不知死活,我让人一根根砍了,就在你坟前烧了给你取暖,我说到做到。”
裴照野眼睫颤了颤,没应声,竭力忍着不笑出来。这算什么威胁,好没有道理,不久前还恶狠狠地说要河东裴氏全族都下去陪她,怎么日子一转,陪葬品就成了院里这几竿无辜的翠竹。
也不知是又走了趟鬼门关,转变了些心态,还是见他一副憔悴样子,心中有愧,于心不忍,她倒觉得郡君殿下瞧起来,越发令人欢喜了。
裴照野颇为顺从地点点头,记忆里萧允贞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又生怕不足够,便低下头,叫他见到睫毛濡湿的模样,哑声应道:“先父手泽,不敢或忘,于我而言,确重于千金。殿下若有怒气,皆因我而起,冲着我一人来便是,还望殿下,莫要迁怒府中无辜物事。”
她思忖着,又添上几句:“既蒙殿下不弃,肯垂青下嫁,待大礼成后,日后府中诸事,但凭殿下做主。君为臣之纲,往后殿下之意,便是照野之意。”
宋其琛愣在一旁,他看见她垂下眼睫时那份罕见的、柔顺的姿态,那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神情。他此生,大约都无福得见她为自己露出这般模样了。
他迅速眨了几下眼,将骤然涌上的一点湿热逼退,指尖将衣角攥得更紧。这样也好,殿下身份尊贵,对含章姐姐亦是真心,能护她周全,予她尊荣,这便够了,自己也该为她高兴才是。
萧允贞听着倒是受用得不得了,原本微眯的凤眸舒展开,进门时眼底那点厉色,漾起一层潋滟波光。他极为惬意地笑了声,方才还戳在她鼻尖处的手指收了回来,将垂落鬓边的一缕发丝别向耳后,下颌微扬,舒畅自得。
裴照野愣了愣,简直像壁上画中精怪,在她跟前铺展开翠金尾屏。
一旁的青梧早已看得呆了,屏住呼吸,头皮一阵发麻,心中惊涛骇浪。先前楚王府跟来的那几个年长内侍,私下里都对这位郡君殿下又惧又怕,说殿下心思莫测,喜怒无常,这十来日里在府中伺候,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原来……竟是要这样哄的。
他慌忙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能把方才大逆不道的窥探从脑子里抠出去,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萧允贞忽地蹙了下眉,静默片刻,抬手拂了拂自己大氅上的银狐锋毛,随口吩咐道:“小郎君,你叫做青梧是不是,去将窗关上些。外头动静大,吵着你们娘子歇息了。”
青梧这才恍然惊觉,为通风透气,那雕花木窗还开着一条缝隙,院中凿石垒土的喧嚣声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