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他们便跑出了无妄镇,目之所及处已经没有了人类建筑的痕迹,脚下也没有积雪的痕迹,四周的温度有些升高。
血雾收紧的速度比预估的还要快,原本只是寒渊,现在雪隐木屋,无妄镇皆被其收入囊中。
不知跑了多久,耳畔的风声从尖锐变得沉闷,又从沉闷变得湿热。
黑马喘着粗气,放缓步伐,周遭景色已然大变,从光线判断已是日暮西沉时,他们整整跑了大半天才脱离迷雾。
萧若回头望向身后那吞噬一切的迷雾,在其外看着是一大团淡粉色的雾,像似混杂了血液一般,而身边的雾看起来依然是乳白色的,只是不知何时已稀薄至无形。
再低头向脚下看去,马蹄下踩着的不再是薄雪,而是深褐色、略带弹性的腐殖层,厚厚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落叶,马蹄踏上去只发出沉闷的窸窣声。
多年前倒塌的巨木上覆满湿滑的深绿苔藓与藤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腐味与潮湿的清新。没有房屋,没有道路,甚至没有一丝人类涉足过的痕迹。
寒渊,血雾,都被甩在身后了。
已然升高的温度包裹着面颊,此时,萧若才松下一口气来。
他微微活动身体,颈后突然吹来一丝凉意。
是身后紧贴着的白宿的呼吸,他原本环在萧若腰间圈住他的手臂,力道骤然松懈,变得虚浮。
“白司卫?”萧若立刻察觉不对,试图转头。
“别……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带着某种非人的气音。“继续……走……下山……”
萧若能清晰地感觉到颈后的寒意,他身体的温度正在飞速流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与他之前在雪地中的冰冷不同,这是一种缺乏生气的、从内部透出的寒意。
不对,这是灵力溃散前的……
“白宿!”萧若强行侧过身,用余光瞥去。
只一眼,心脏便猛地沉入谷底,梦境竟然……
白宿低垂着头,散落的黑发间,原本属于人类的脸部线条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下颚更尖削,鼻梁的轮廓也……但他似乎用尽了最后的意志力在克制,喉间溢出痛苦的低哼,身体紧绷如弓。
在郭家墓地斗法损耗了他大部分灵力,小太岁趁机锁住他的身体,因此,他探灵到狐狸身体中为萧若引路才会被驭兽之赋反噬严重。而刚刚为了逃离血雾,他再次压缩最后的灵力让铜钱伞引路,此刻脱离险境,紧绷的弦骤然断裂,灵力却也是在溃散的边缘,根本压制不住驭兽的反噬,已经不止是耳朵和尾巴了。
“白宿,停下!你不能再动用灵力了!停下来!”萧若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命令口吻。
他立刻拉扯缰绳,让黑马完全停住,然后转过身捧起白宿的脸,试图在他昏迷前让他停止使用灵力。
白宿却在他动作的瞬间,猛地抬头。
萧若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一张介于人与狐之间的脸,妖异而苍白。
人类的五官轮廓还在,但那双眼睛已然变成了狭长的轮廓。瞳孔缩成一条细缝翻涌着痛苦、混乱,他的鼻梁皱起抗拒着萧若的靠近,那是属于野兽的凶戾。
脸颊和额角隐约有银白色的光络浮现,又迅速隐去,他体内两股力量正在激烈的拉锯。
“铜钱伞……”萧若伸手召唤,他并不知道那东西会不会听自己的,但现在必须让魂织赶快回到白宿的身体,锁住他的灵体。
兽瞳中艰难地维持着一丝清明,但声音已近乎咆哮前的低吼,充满了警告,“下山……别管我……会伤到你。”
“别再说了!”萧若打断他,心跳如擂鼓,但动作却异常坚决。
铜钱伞的声音由远及近的飞来,魂织先是缠绕到萧若的手上,接着顺着他的身体回到白宿的身上。
可就在魂织完全回去前,萧若拉住了魂织的尾巴。
“把我的灵力给你,都给你,你听得见我说话,白宿!”他一字一句,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那双危险的兽瞳,“我知道你还清醒。现在,听我的。”
白宿的兽瞳剧烈收缩,喉间的低吼声更响,身体颤抖得几乎要散架。他似乎在用最后的神智与那股反噬的狂潮搏斗,手指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要怎么做,你告诉我,告诉我!”萧若急的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控制不了的……下山,找……”白宿昏迷前最后说到,接着他的头便重重的垂下,昏了过去,萧若拉住他的双手扣在腰上,尽量让他的头抵在自己的颈窝处,支撑着他不要摔下马去。
身后,冰冷与死亡的威胁已被密林隔绝。
而前方,是无人知晓的希望。
我要找什么......
萧若不知道,也许在沼泽,也许在深渊,也许在下一座高山。
但此刻,管不了那许多,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白宿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