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山中只能望见深不见底的黑,若是以往青落是断不敢走夜路的,可对于现在刚经历过两次死里逃生的她来说,这点黑和死亡相比,压根不值一提。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喉间也是干涩肿痛,身体的不适让她的步子迈得很是迟缓,每走一步都像是拖着很重的巨石般。
她一言不发的跟在法海身后,两人从出发到现在,几个时辰里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法海似乎也不急,一路走的也很慢,甚至经常还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青落不明白他为何坚持要她跟他一起回去,他的伤势已经大好,并不需要她的治疗了,既然他不杀她了,两人就此分道扬镳不是更好?
当然,她并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因为她现在看都不愿意再看法海一眼,对于这个几次三番要杀她的人,她实在没有好脸色对待他了。
法海又在前面的一颗树下停下了脚步,青落知道他这是要休息了,于是便也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坐下。
她身上披着的还是秋娘的外衣,此时山中阴凉,腹中又无食物,她很快便觉得浑身发冷,腿脚的酸痛也愈发不适起来。
正当她闭着眼睛瑟缩地坐在石头上时,一簇火光咻地从前方燃起,暖暖的热意逐渐包裹了全身。她睁开眼,只见前方地上不知何时拢起了几根树枝,上面熊熊燃着篝火将周围的阴寒慢慢驱散。
青落抬眼望向法海的方向,他还是闭着眼睛坐在树下没有丝毫动静,青落也懒得再深想,搓了搓手裹着衣裳就闭上了眼。
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总有无数可怕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一下是有人掐着她脖子,一下是被人一手捅穿了胸口,还有被人押着一把丢入了火炉中成为了丹药……
这一幕幕可怕的场景使青落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她睡的甚是不安。
等她醒后,天还是灰暗的。
看天色她应该也没睡多久,身边的火丛竟奇迹般的还燃着,她看了看周围,竟然不见了法海的身影,难道他自己走了?
青落心里一松,他走了可真是太好了,现在一看见他就觉得心里又闷又慌,生怕他突然又给她来一下,她的小心脏真的经不起这种喜怒无常的折磨了。
青落利落把火堆熄灭,立马起身准备独自离开,刚一转身,就见法海冷不丁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青落默了一瞬。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还回来干什么?
青落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又恢复了一派沉闷的模样。
法海看了她几瞬,突然朝她走了过来。
青落浑身一紧,他想干嘛?
怎么突然朝她过来了?他不会是反悔了,又忽然想杀了她吧?
青落立在原地,感觉通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连呼气都小心翼翼起来。
她看着法海慢慢走近,捏着裙子的手越收越紧。
法海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青落猛得闭眼,双睫一颤一颤抖得厉害。
一阵寂静的风拂过。
没有感受到任何动静的青落慢慢睁开眼,见眼前法海伸出的手心上躺着两个红红的棪果。
她目光微动,却又立马垂下双眸绕开法海朝前走去。
红彤彤的棪果像空气一样被无视在风中。
法海还伸着手站在那,面对青落冷漠的背影一向古井无波的眼底荡起了一丝波澜。
良久他才抿了抿唇将棪果收了起来。
两人又默不作声地走了一天,正当青落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时熟悉的景象终于出现在她眼前,她目光一喜,太好了!终于回到北固山了。
她凭借着最后一点意志撑到了自己家门口,却在看见木屋的那一刻整个人腿脚一软地摔在了地上。
怎么会?
木屋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本结实牢靠的木屋此刻像历经了无数的风雨,破损、残败。
门已经歪倒在地上,窗户只剩个空架子在危危晃着。墙壁、屋顶都破损了好几个大口子,周围断枝、残叶倾覆其上。
整个木屋像被水浸过了般潮湿,屋内更是满地狼藉。
看见陪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家此刻变成了这番残败的模样,青落脑子里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她以为只要回了家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可以安心地躲在家中等姐姐回来,不必再害怕有人会把她抓走,她会在家中好好待着不会再乱跑,她会跟姐姐诉说自己的遭遇,然后扑入姐姐怀中等待安慰……
可现在,自己心中最后的倚靠也坍塌了,更让她害怕的是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连家中布下的结界都维持不了了。
她一定、一定是出了很大的事。
想到这青落猛得哭了出来。
连续好几天压抑的情绪此刻一瞬间都爆发了,那些惊恐、害怕、委屈通通随着泪水涌了出来。
她真的好想好想姐姐啊,她到底在哪里?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对姐姐的担心和害怕占据了青落全部的脑海,她无法想象若是姐姐真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
那可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青落摊在地上哭得伤心欲绝。
空旷的山野中只能听见她无尽的抽泣声。
终于,绵软的身子体力不支地倒下了。一双手从身后将其抱起,迈入了木屋里。
更深露重,夜凉如水。
细弱的抽泣声从床上传来,法海望去,即使在昏睡中她还在哭着,眉头紧皱,整张脸像是在压抑着极大的痛苦,没有片刻的舒展。
法海沉默地收回目光。
不远处的木桌上,两颗棪果静静地躺在那,像被人遗忘了般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