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抚琴的指尖剧烈一颤,琴声铮鸣。
几乎是在连翘拦街叩告的同时,木棉阁内,木棉也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一缕春被捕、被栽赃为前朝余孽的消息、以及连翘当街跪扣,拦下沈追的惊人之举。
当夜,木棉阁迎来了一位微服而至、身份尊贵无比的客人——皇帝本人。
木棉眼型描画精致,红唇饱满,妆饰隆重华丽。她敛衽行礼,姿态完美无瑕,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又不过分谄媚的笑意。
房内熏香袅袅,皇帝一身常服,斜倚在软榻上,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的面庞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面皮白净,眼神里是长久居于人上的倦怠和审视。
他显然是来寻个放松,暂时抛开朝堂烦忧。他看似放松地听着木棉抚琴,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木棉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焦虑和对一缕春的担忧,面上依旧是那副倾倒众生的模样,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
琴音渐歇,她并未续上,而是亲手为皇帝斟上一杯温热的、香气清雅的兰雪茶:
“陛下长夜劳顿,不如听奴家讲个故事解解乏?”
皇帝无可无不可地颔首。
她声音低沉,却带着独特的沙哑魅力:
“从前啊,有一只羽色青翠如嫩叶尖儿的雀儿。它性子活泼,最是心善,常衔了山间的野果、清泉,送给那些挨饿受渴的小兽小禽,从不想着回报。因它飞得高,看得远,大家都说它是只义雀。”
语速平缓,如同潺潺流水。
“有一日,青雀遇见一只折了翅膀、奄奄一息的云雀。青雀心生怜悯,将它衔回巢中,悉心照料,喂水喂食,极尽呵护。待云雀伤愈,它们便成了形影不离的知己。青雀将自己所见的最美的山谷、最甜的泉眼,都分享给云雀。”
琴音偶尔叮咚,衬托着故事的节奏。
“云雀却时常哀叹,说自己身世飘零,曾有一件极其珍贵、象征祥瑞的宝物不慎失落,若寻不回,一生难安。它恳求飞得更高更远的青雀帮它寻找。”
木棉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眼波似有若无地掠过皇帝,见他指尖敲击一停,似乎听进去了几分。
“青雀重情,又不忍见朋友忧伤,虽知那宝物所在之处必是龙潭虎穴,凶险万分,但它想着为朋友两肋插刀,便毅然前往。”
她的眼睛染上水雾,在烛光下朦胧而美丽,“谁知,那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它刚接近那宝物,四周便张开了罗网。原来那云雀,早被一心想捉拿义雀、以免其声望过高的猎人所收买,故意以宝物为饵,诱它入彀。”
她轻轻叹息一声,带着无限的怅惘:“可怜那青雀,空有善心义举,却因轻信朋友,落入这般境地。它纵有千般委屈,被困笼中,又有谁听?它的‘义’名毁了,性命也操于人手。
而那真正的猎人,却躲在暗处,既除了心头之患,又博得了维护‘祥瑞’的美名。您说……这青雀,冤是不冤?”
故事讲完,余韵袅袅。
终于,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雪白的脸颊上流下,如同珍珠。
木棉垂下眼帘,轻柔地偏头擦拭眼泪,随后继续轻轻拨弄琴弦,不再多言。
皇帝自己弑兄谋逆才登基,最在意的就是自身得位的“正统性”和身后的“名声”。
他多疑,最恨别人欺骗,却也最怕自己背上“滥杀”、“昏聩”的污名。
木棉故事里那个“猎人”的所作所为——利用背叛、构陷义士、抢夺名声,简直就是在影射他内心深处最忌讳、也最熟悉的手段。
而“青雀”的冤屈,若处理不当,岂不正好衬托出他这个裁决者的昏庸?
更重要的是,木棉全程没有一丝一毫的指控或恳求,她只是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个关于名声如何被窃取、义士如何被污蔑的故事。
果然,皇帝沉默了片刻。烛光下,他保养得宜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木棉见时机已到,话锋极其自然而又微妙地一转:“陛下,故事虽是前朝旧事,但世间奇人异士,往往命运多舛。况且,此人盗技高超,妾身近日听闻,武林大会温玉璧失窃,似乎就是他所为。只是他如今似乎……身陷囹圄,恐怕其才就此埋没,实在可惜。”
皇帝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看向木棉:“哦?竟有此事?身陷何狱?所犯何事?”
木棉心中一紧,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她垂下眼睫,声音依旧平稳:“妾身一介女流,听得些模糊传闻,似乎……与某些失物有关,如今押在诏狱。具体详情,妾身实在不知。只是觉得,若此等人才因小过而被毁,实非朝廷之福。”
皇帝又开始敲击桌案。诏狱、前朝失物……这几个词联系到一起,他已然明了说的是谁。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甚至牵扯出“九公主”的怪盗一案。
贵妃近来似乎也格外关心这件事,她正在考虑收养九公主,还为此罢免了沈追的职务。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意味不明:“朕倒想亲眼看看,这只引得木棉姑娘都为之落泪的青雀,究竟是何模样。”
他站起身,“摆驾,回宫。传旨,朕要亲审那一缕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