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猫。”苏轼似笑非笑地说。

“还好还好！不是猪狗。可是为什么呢？”秦楚觉得奇怪。

苏轼不答，笑笑起身，“不早了，到这会子了，大概不会再有客人了。腊月里夜里寒凉，我送你回去吧。”

秦楚依言，到后厨查了明火，熄了烛，和苏轼离开了三味炊金。随着三味炊金生意越做越大，秦楚在三味炊金后面又赁了一处院子，遇到忙碌或者天气不好的日子，她便住在后面的院子里。她天生怕冷，今日本来打算就住在此处，但想到能和苏轼有单独同行的机会，便改了主意，咬牙追上苏轼的脚步。

苏轼在前面暗暗笑了，果然像他幼时家里养过的一只灰猫。主人不去理睬它的时候，它要么贴上前来，要么默默地盯着主人；主人要去和它亲近的时候，它又一下子跳得老远。此刻的秦楚，没有了刚刚店内烛光照射下两人对坐的紧张感，又瞬间贴近了苏轼。

苏轼故意和秦楚东拉西扯些白日官衙琐事，又穿插着问秦楚一些他关心的问题。果然秦楚除了“苏大人”三字不离口，连自己都意识不到放松戒备后的亲密。

“所以苏大人，那些犯人果然大部分都是有情可原，值得同情或者宽宥么？”秦楚沉浸在苏轼对一桩案子的描述中，希望获得更多细节来做出自己的判断。正在此时，前面有一道黑影朝他们直飞过来，绿油油的眼睛越发衬出夜的黑暗和可怖。那黑影发出一声嚎叫，说不清是狼还是狗。

秦楚一下子心跳到了嗓子眼，下意识靠向苏轼。苏轼来不及想太多，连忙把秦楚拉到自己身后，那团黑影离苏轼只有几米远的距离时，又静静立着不动了，与苏轼对视了一会儿，霍地闪电一样地跑开了。

过了许久秦楚才从惊吓中复苏，然而手依然被苏轼紧紧攥着，一时仍无法抽离。

“苏大人，谢谢你刚刚救了我。。。”秦楚的声音发颤，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寒冷。

苏轼这才发觉秦楚的手如寒冰，他连忙把自己的袍子解开，披在秦楚身上。

“使不得，使不得。。。”秦楚尚来不及脱下，苏轼已经在秦楚脖颈处打了个结。

“放心，我去年自从走过一趟延州，身体抗寒能力大增。不过咱们要加快些步子，这样才会暖和一些。你看，这天冷得连野兽也不愿在此处多停留。”说罢拉着秦楚的手疾速快走起来。

苏轼本来身量就高大，此时迈开了步子，秦楚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不知是步伐加快还是多了件袍子，抑或手被攥在苏轼手心，过了一会儿，秦楚的手终于暖了起来。

白日的路明明是走过许多次的，然而夜里没有光，秦楚并不清楚何时才能到家。但她有种莫名的心安，甚至希望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她没有勇气再抽离自己的手，心中小声说：“秦楚，就今晚，就这一会儿，你就允许自己卑鄙一会儿吧。”

脸上突然有凉凉的东西滑落，秦楚抬头，不远前方有微微黄色的光，有无数雪粒在光中飞舞，原来是下雪了。秦楚激动地说：“苏大人，听说雪开始下的那一刻许愿是极为灵验的，你有什么难解之事，譬如修建东湖，可以抓紧现在这一刻。”

苏轼轻轻地说：“明日是我的生辰，我向来是不许愿的。今日就听你的，且许一个心愿吧。”

两人在雪中立了一会儿，苏轼说道：“走吧。”秦楚不敢询问苏轼心愿，这时，微光变成温暖和煦的亮光，有人擎着灯笼走了过来。

“苏兄，刚刚远远看到身影，便猜是你。”马梦得扫过两人交缠的手，微笑着说道。

“我去三味炊金吃饭，今日终于等到了座，吃完了便送秦楚回来。下雪了，你们快回去吧。”

“苏大人，你的袍子。”秦楚忙解了下来递给苏轼。苏轼接过夹在臂弯，又拿上马梦得递上来的灯笼，大踏步朝苏府方向走去。

天地又全黑了，秦楚走在马梦得身边，问道：“这里离宅子还有多远呢？”

马梦得说：“不过百步之遥罢了。”

两人走到家的时候，雪粒已经变成了雪花，马梦得和秦楚的院子隔着一道月亮门，秦楚飞速跑进自己的院子，待要推开屋门，发现马梦得还站在月亮门处没有离开。

秦楚回头，犹疑问道：“还有事么？”

马梦得说道：“过两日我要回杞县一趟。若兰的孩子出生了。”

秦楚一时呆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说道：“噢。外面太冷了，你快回房吧。”说罢，进屋叩上门，屋里的热浪瞬间扑来，头发和衣服上的雪很快变成了水流了下来，秦楚呆呆站着，许久才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响起，又很快消失了。

秦楚怕浪费钱，早上离家的时候总是把地笼的火给熄掉。此时斜靠在炕上，手捧一杯热水，外面天寒地冻愈发让人贪恋室内的暖。秦楚明白此刻的屋子和屋子里的温暖全赖马梦得所赐，比起刚刚黑夜中苏轼袍子的余温和手心的温度，她一时竟无法分辨哪一种温暖对她而言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