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天似乎是某一日突然就热了起来，梨花、海棠、桃花紧跟着连夜竞相绽放，似乎晚一点就来不及参加这春日的盛宴。然后又像集体约好得一样，在连接几场春雨后纷纷飘落枝头，零落成泥不留痕迹，除了枝头越来越浓的绿茵依然生命力顽强。

苏轼在这个春天记不清喝了多少酒，赴了多少场宴，又写了多少首诗。有时是他和马梦得、苏辙同往，有时却是人家指定了他一人赴宴。因为年轻、帅气、刚考取了功名，才华横溢加上口无忌惮，常常妙语成珠；又因为心无城府，觉得全天下无一人不可以做朋友，无一物不好吃，无一景不好玩；更因为他极得当今文坛领袖欧阳修的青睐，苏轼似乎成了这个春天全汴京最有趣、最受欢迎的人。

欧阳修在解试时为了避嫌，误把苏轼的文章当成自己的学生曾巩的文章故意不取第一，后来一直引以为恨，多次和同僚说起是因为自己缘故苏轼才不能取得第一。苏轼误失第一成了汴京城文化圈的一个重大秘闻，苏轼第二名的风头因此盖过了第一，他写的字甚至开始在二手市场上开始流通售卖，成为京城新贵收藏的流行。

兴国寺的德香这才后悔当时没能多留几张苏轼的字，对于自己手里的几幅字，更是细心装裱收藏，待日后大涨后再行出售。

秦楚和娇杏也异常忙碌起来，娇杏如今排了大舞台最好的场次，秦楚则常常被姜姐叫来去接待点绛唇贵客或者去京城大户人家和夫人小姐们走动，有时和娇杏几天甚至都找不到说话的空隙。

这日秦楚总算得了空闲，她打算去拜访马梦得，把几件当时从马府盗走的宝物奉还。观音小像被她赎回来了，但是有一件雨过天青汝窑是她和娇杏落魄时卖给黑市，此时再寻回已无可能，她打算和马梦得摊牌，只要马梦得不狮子大开口，她便用银子慢慢还给马梦得。

凭着记忆来到宜秋门，看到“薛府”两个字，秦楚才放心走了进去。院子幽静，阳光疏影下，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果然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当小玉见到秦楚，先是高兴后又转为客气。“秦楚，听说你如今已是京城的大名人了！”

秦楚却不管小玉的疏远，拉着她的手，兴奋地说今日前来是带她出去，逛一逛京城的名胜的。小玉这才又恢复到马府里那个和她同吃同住的小玉，一边给秦楚烹茶，一边和秦楚讲述了最近马梦得的经历。

马梦得此科中了进士，无论老夫人还是京城的亲戚，皆想不到马梦得有此番成就。虽然名次不算靠前，但已是有出身、有官阶和有俸禄的人。后面则需等待朝廷的具体安排和派遣。

马梦得和苏轼一样忙碌，参加了无数的酒宴。这些酒宴，除了同科进士的聚会，其他多是姨母或者母亲托人安排的宴会，目的就是把适龄的小姐引荐给马梦得，以期早日为马梦得觅得佳偶。

除了看红榜时那一瞬的快乐，中进士这件事给马梦得带来的更多的是迷茫和暗淡。朝廷一旦发令，不管天南地北，都需到地方上任。以他的名次，大约被安排的是主簿或县尉之职，主簿主要负责一个区县的文书、仓廪、税负，而县尉则主要负责治安、巡查和刑狱，无论是哪种官职，都是极为辛苦和勤勉的职位。

对于有心仕途的人而言这自然是做官生涯的开始，但对于生在天子脚下，家境殷实，对做官并不热心的马梦得，则意味着生活质量的降级和独自生活的开始。

自然他也可以拒绝朝廷的安排，然而这一点无论是马母还是自己都没有一个明确的决心。

毕竟家族产业再大，也不过只富非贵。马母心中纵有再多不舍，也不愿意因为自己阻碍了独生儿子的前程。马母只得托京城的亲戚寻些路子，希望将来马梦得任职的地方尽量在京城附近，且派官可以晚些，以便让他先完成婚姻大事。

若前程是迷茫，那婚姻则是暗淡了。中进士后，他和苏轼兄弟见了几次面，一次闲聊苏轼说他和秦楚在街头偶遇之事。马梦得心中明白那绝非偶遇，和苏轼这样的人在一起，晴日看到的是阳光不是炎热，雨日想到的是浪漫不是凄苦，连他都无法拒绝苏轼的魅力，一次又一次地朝兴国寺跑，而秦楚这样一个别出心裁的女子，若说不被苏轼吸引，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说不清什么滋味，既有些灰心，但灰心里甚至又带些自豪，这自豪说不清是为了苏轼还是秦楚。他亦感到自卑，自卑于他的身份和他的勇气。他中了进士，母亲和族里对他娶亲的期待和要求又高了些。秦楚家境贫寒，是点绛唇的人，此前又出尽风头，母亲决不允许这样的女子成为他的妻子，而他又无绝对的勇气忍心去跟支撑家族产业的母亲抗争。

结局已经十分明朗，他偷偷去点绛唇看了场演出，秦楚没有上台，只看到台下她忙碌的身影，他没有上前去和她打招呼，只是把这次当成他个人的拜别。拜别秦楚，拜别那短暂的几个月。此后他认真去参加每一场宴会，希望早日找到如意人，完成母亲的心愿。。。

小玉把研磨好的茶粉放入茶盏，调成膏状，一手执壶倒入滚烫的水，一手快速用茶筅搅拌，有香味飘了过来，秦楚被这繁复而有趣的烹茶步骤给吸引，待小玉端到面前，则是上面浮着一层浮沫、香气清幽的一盏茶汤。

秦楚喝了一口，一时竟难以评论，这表面的浮沫让她想到现代的咖啡，而茶的香气又胜过她喝过的绿茶和红茶，小玉笑了笑：“最近我苦练茶艺，是不是还不够火候啊？”

秦楚好奇：“为何你最近爱上了茶艺啊？”

小玉低头笑了笑：“少爷自从中了进士，应酬多了许多。有时会邀请朋友来薛园小聚，他希望用好茶、好酒、好食款待朋友，让我多练习练习。”

秦楚忙追问：“有没有一个叫苏轼的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