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微瞪大双目,扩张的瞳仁映出她此刻心中惊悚。
那是一张只见过一次便要噩梦无数的脸。
不鸣衣的半边脸完整无伤,能看出是个五官锋利的男子。
然而另外半边脸上,皮肤褶皱如树皮,部分皮肉早已从脸上脱落,露出皮下黏腻发紫的肌肉纹理。那些勉强挂在脸上的腐肉早已失去原先的颜色,变为病态的灰绿色,肉里面的筋膜化为浓浆,混合着浓黄的粘液和未凝的血块。
这副鬼样子,换个心性脆弱的,怕是要当场吐出来。
腐烂的那一边脸上,眼白赤红,瞳仁却白如燃灰,已然是入魔之兆。
如此诡异和可怖的形容,饶是胆大如翡微都被眼前的男子惊得后退一步。
翡微瞧他如此不人不鬼,惊诧了许久才回神:“你竟然是……半魔之躯。”
随即了然:“难怪你身上有如此浓重的沉木香,是为了压制身上腐肉的味道。”
“……”
不鸣衣没有开口,只冷冷看着她,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活死人。
翡微皱眉,纵使他以凡身强修魔躯也不至这副模样,会落得这么个怪物样子,定是用了不少伤天害理的邪术才会被反噬至此。
思及此,翡微的眼眸陡然冷了几分,凉凉开口:“你非魔种,到底用了何等邪术从凡人变为半魔之躯?”
月蕴已经站起身,将自己掉下来的胳膊推回去,他额上冷汗淋淋,姿态却恢复了懒散,歪斜地靠在墙上,笑着插嘴:“你既是将军府的人,难道没听说过月国的战前仪式吗?”
“战前仪式?”
“战前仪式虽因领兵者而不同,但大多大同小异,无外乎祭旗杀俘,不过我领兵时稍微有一点不一样。”
月藴笑得阴森森:“两军对垒之际,本宫喜欢将百名生人活活献祭于军前,以此震慑人心。至于献祭的方式嘛……自然是越残忍越好,战前仪式越残忍,本宫赢的就越轻松。”
说完又想到什么似,补充道:“哦,对了,本宫领兵还有战后仪式!每当攻下一座城池,便会屠尽满城,城中血肉不存,只剩下累累白骨,那场面,啧啧,光是想想都可怕。”
翡微惊愕:“血肉不存……”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那些血肉最后都进了谁口中,不必我多说了吧。”
月藴露出一个无辜的神情:“说起来,我在外面暴戾恣睢的名声全是被不鸣衣所累,跟他比起来,我做的事简直称得上心慈手软。”
他手握兵权,不鸣衣是他的手下,若非他首肯,不鸣衣便是半魔之躯也绝不敢如此张扬放肆!
翡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二人,惊怒道:“你们如此害虐烝民,就不怕天谴!”
不鸣衣声音毫无起伏:“道门素来目空一切,所谓地狱门前僧道多。你我都求长生久盛,比肩神明,所求一样,不过是各用其法罢了,又何来天谴之说。”
翡微冷眸:“修士虽追求长生不朽,却不会视人命如猪狗,肆意为患。”
不鸣衣:“妄念化万千,修魔者不绝。只要人间还有妄念,魔便永远存在,魔自人心而生,因果有序,果何以怨因。”
翡微目中因怒意而变得杀气腾腾,她情绪甚少起伏,这还是多年以来久违的盛怒,只是这盛怒在旁人眼中,不似怒火中烧,更似冰霜万丈。
她冰冷道:“妖言惑人。你手上冤魂无数,有何资格谈因果。”
不鸣衣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僵硬地挑起一边嘴角,半垂眼角,尽显轻蔑之意。
“区区筑基,自身难保,还有闲心杞人忧天,实在可笑。”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不同道,口舌之争没有意义。
“多说无益,我只问月褚宁和其他人去哪了?”声音一顿,她脸色微白:“你该不会……”
“该不会把他们吃了”这话她无论如何说不出来,一想到猜测可能成真,心头忍不住阵阵发冷。
她目光凝冰,袖下手指微动,飞刀齐齐从袖中飞出,凛凛银光闪烁,赫然是准备与他搏命一战的意思。
“我只负责把他们引开。”
不鸣衣回答简短,显然不打算为月藴背锅。
翡微立刻明白过来。已经到了月国地界,月藴不会在这里对月褚宁下手,至少不会明目张胆的下手。他真正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她。
翡微凉凉看向月藴:“原来如此。你知道月褚宁信不过你,必会让丁将军等人陪同,你借机让不鸣衣引开他们,待我前来寻人,便可欺我势单力薄,任你为所欲为。”
而她虽为将军府嫡女,可月藴贵为皇子,他们又身在月国地界,彼时无人可依,月褚宁又无护她之力,可不就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他倒是算盘打得响!
月藴不否认,明艳的双眸落在翡微身上,一副情深模样:“我对弟妹如此煞费苦心,一片真心天可鉴。谁知弟妹竟这般不领情,二话不说就将我打伤,实在让人神伤。”
他唇齿如蜜糖,眼角似春风,然而眸中闪烁的冷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若她只是个寻常女子,恐怕踏入船舱的那一刻起,便要被他玩弄于股掌,任其玩弄欺凌。
翡微漆黑的明眸冷冷扫他一眼,如今有不鸣衣保护,横竖无法再拿月藴如何,不欲多说,转身就要走。
这次不等月藴发话,不鸣衣开口:“你既见过我真容,不能活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