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翡微从柜中翻出两床老旧的被褥,轻轻一抖,飞絮漫天。她也不敢再抖它,先给月褚宁盖上一层还算干净的衣服,然后才压上一床被子。
另外一张被她胡乱铺在地上,身子一歪,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上面。
累了整整一日,她现在这具凡躯也已经到了极限,脑袋刚一沾地便开始昏昏欲睡。
月褚宁听床下动静逐渐细弱,忍不住偷偷侧过身子,掀起眼皮看向地上睡着的女子。
翡微明明眼睛闭着,却仿佛发现了他的偷瞄,开口道:“快睡吧……今日事多,待明日再去寻些吃的……”她声音疲惫,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月褚宁以为自己偷看被发现,眼神忙闪躲到一边,结结巴巴:“我、我早睡了。”
也不知她听没听见他说的话,只闻她从鼻子发出一声细细弱弱的声音,像是回应他的话,又像是睡梦中不自觉的哼吟,随即再没有声响。
月褚宁望着顶棚发怵,一日之内经历了太多,浑身上下应该早已乏极,但或许是因为刚才他已经晕睡过去两次,又或许因为体内余毒未尽,毒液刺激着神经,让他此刻整个人都出奇精神,竟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独自发了会儿呆,慢慢侧过头,看向翡微。
她睡得一如既往的安静,秀丽的五官在微弱的月光下格外柔和。
月褚宁目光微移,看向她脸上和身上的伤口。她只顾着给他处理伤口,自己的伤却一直放着没管,就这么带着一身的伤睡在地上。
她的手背暗红一片,破损的皮肤一直蔓延到手腕。
月褚宁掀开被子,扶着断腿吃力地下了床。他尝试用另一只没断的腿行走,可手边没个支撑的东西,第二步便控制不住身体打晃,下一瞬就往地上跌去。
断腿不甚磕碰到地面,钻心刻骨的疼瞬间传遍全身,疼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一紧。
他暗暗紧咬牙关,额头青筋凸起,这才忍住没发出声音吵醒地上熟睡的人。
缓了好一阵,待痛感褪到能忍受的范围,他才小心翼翼拖着腿,贴着地面往翡微身边爬。
待坐到她身旁,他拉过她的袖子,从里面掏·出几个药瓶,其中一个是之前在凌府,凌国双罚他鞭刑时,她曾在他身上用过的奇药。
月褚宁记得,这个药无论是使用感觉还是效果都比寻常伤药好许多。
他急急打开药瓶,却发现里面早已是空的。
又接连打开剩下的几瓶药,竟都用的一点不剩,想来是全都用到了他身上。
月褚宁放下药瓶,沉默地望向翡微的睡颜,有些发怔。
屋外清风徐来,吹的烛光摇曳,她翻了个身,墙边昏黄的影子跟着轻轻晃动。一缕乌黑的碎发落在她眼上,晚风浮动,发丝在她的眼皮上挠痒似的起起伏伏。
她被扰的睫毛频频颤动,月褚宁瞧着,伸手去拂,指尖划过她的眼,将那恼人的发丝别在耳后。
然而伸出的手却并未就此收回,仿佛带着不舍和留恋,指尖极其小心,又极其缓慢的,一寸寸划过她的脸颊、鼻梁、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嘴唇。
她的唇有些干燥,唇瓣上竖纹深刻。
他看着,鬼使神差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月褚宁微微倾身向前,乌黑的眼瞳里,满满倒映出一个人的面庞。
此刻他的脑中明明空白一片,身体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本能地闭上眼睛,向她的唇贴近。
翡微困乏非常,眼皮更是沉重的抬不起来,只是身为修行之人她向来敏锐,昏昏沉沉间感到有什么压迫而来,便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发出一声类似警告的低吟。
月褚宁蓦然神思清明。
他倏地睁开眼睛,愣在原地,随即赶忙撤回前倾的上半身,紧张地打量翡微。
好在她再次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月褚宁见她没醒,不由轻轻呼出一口气,顿了顿,又觉得自己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委实窝囊了些。
他甩甩脑袋,有些懊恼地喃喃:“我这是在做什么……”
说完,轻声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瓶自己配制的伤药。
月国皇室善毒,传言非虚。
他从小便有宫中医师专授用毒之学,所谓毒中有药,药中有毒,会使毒的往往对药材也了解不少。
他被送到漓国为质之后,时常受伤,又无人顾他死活,全凭他自己到处寻些杂草,制成粗糙的伤药,对付着治疗。
后来他进了将军府,府中虽有郎中,却被凌棠暗中授意不得给他好好诊治,医治反而成为了另一种折磨。
因为这些经历,他始终有贴身带毒药和伤药的习惯。
月褚宁打开药瓶,一点点取出药粉,动作轻柔地涂撒在翡微的手背上。她身上的伤并不比他少多少,待给她的伤口全部上完药,他这一瓶药也用了个底朝天。
他把药瓶重新放入怀中,匍匐着爬回到榻上。抱着手臂,侧着身体,斜目望向翡微安静的睡颜,一时间,竟感到前尘往事交织如网,恍如梦中。
不曾想到,有一日上好的伤药竟会用在他身上,而他身上这瓶普通草药随手配制的伤药,却用在了凌棠这么个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千金身上。
昔日她睡在床榻之上,他只能在地上随便对付。如今这场景也反了过来。
他一时心中觉得讽刺,一时又觉得五味杂陈。
胡思乱想了许久,渐渐的,困意终于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