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入邺都巍峨的城门,喧嚣的人声、华美的车驾、高耸的楼阁,让趴在窗边的阿满充满不安。
“阿姐,”阿满扯了扯宋沅的衣袖,“邺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多次遇险,让阿满迅速成长,逐渐褪去了少女的天真,眉间竟是愁思和沉稳。
崔灏闻言,“邺都是天子脚下,是大胤最繁华、最有权势的地方。这里住着皇帝,住着许多像崔家、百里家这样传承久远的家族。它很大,很热闹,有最好吃的点心铺子,漂亮的绸缎庄,也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复杂的规矩和深深的漩涡。阿满只需记住,这里是你和阿姐真正的家。”
阿满点点头,崔泠握紧了妹妹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马车停在崔氏祖宅庄严的朱漆大门前,门房早已接到消息,大门敞开。崔灏率先下车,小心地扶着崔泠和阿满下来。
崔府朱门,御赐“累世功勋”匾额悬顶,威仪自成。庭院深深,紫檀屏风绣先祖来国勋业,吏部铨选簿上隐见门生脉络,户部钱粮调度暗连田庄商路。府中琅阁藏尽天下孤本,士林清议奉为圭臬。此乃大胤定海之针,亦为权欲者眼中钉。
踏入记忆中的门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撞击着崔泠的记忆,她脚步渐缓,崔灏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到家了。”
正厅之中,崔毅端坐主位,四年时光,苦难磨砺,那张脸全然褪去了少女的稚气,多了坚韧与风霜,但眉眼轮廓,分明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儿。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极力维持的:“回来就好。”
苏清蕙坐在崔毅下首。与丈夫的刚硬克制不同,这位曾经因失去爱女而形销骨立崔夫人,目光先是扫过女儿全身,确认她性命无虞,好好地站在她眼前。
随即,视线缓缓扫过庭院中垂首侍立的每一个人,声音带着主母的威仪:“吾儿崔泠,历经劫难,今日归家。此乃崔氏嫡脉之大幸,祖宗庇佑。” 她停顿了一下,“自今日起,府中上下,当谨守本分,然若再生事端,无论何人,家法不容情。”
一番话,不仅宣告了崔泠的回归,更是在崔泠记忆尚未完全恢复、威信未立之时,为她扫清障碍,奠定了她在崔府无人可撼动的地位。
崔泠看着母亲,眼眶发热。这是她记忆中,那个能撑起崔氏内宅半边天的母亲。她上前,在母亲面前深深一礼:“母亲,女儿回来了。”
崔毅起身,双手放在崔泠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晃,掌间竟带着颤抖。崔灏站在父母身后,看着失而复得的妹妹,眼圈却先红了。
阿满站在崔泠身后一步,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她更紧地握住了自己的衣角,将“邺都”和“崔宅”的初印象,深深地刻入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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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单膝跪地,向坐于上首的庄主汇报:
“禀庄主,山庄内叛逆余孽共计七人,已按庄规处置完毕,三堂影卫经此一役,忠诚无虞。”
“黑水坞已彻底扫平,匪首伏诛,缴获火器三百余件,多为军中制式,部分有特殊标记,已封存待查。与‘暗河’勾结之证据确凿,其两处秘密分舵已被捣毁,击杀骨干三十二人,余者溃散。”
“暗河’此次损失惨重,短期内应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行动。然其首脑及与靖王府勾连之核心线报,依旧隐匿,属下正在加紧追查。”
面具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火器来源,重点追查特殊标记及流失渠道,务必挖到根上。‘暗河’……断其爪牙只是开始,盯紧靖王府动向,他们必有反扑。传令各分舵,提高戒备,严密监控可疑人员。”
“属下遵命。”朔风领命,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无咎山庄在庄主的意志下,继续运转,清除污秽,守护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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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官驿,赵霁珩揉了揉眉心,将最后一份关于贪盐案在云州关联人员处置的奏报合上,盖上了监察御史的印信。案头的卷宗终于清空。
窗外,云州的天空格外高远。
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贪盐案虽已尘埃落定,主犯伏诛,但牵扯出的边军军备、地方豪强与可能存在的更高层级的黑手。此案后续,仍需深挖。
他扬声唤道:“来人,备马。明日启程,回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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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南,崇德堂
厅内只有百里琂一人。
面前摊着的,是云州沈家关于那处玄铁矿脉的最新文书,措辞看似恭敬,条件却寸步不让。沈家这是笃定了百里氏急需这矿脉解困,在待价而沽。他指尖在沈家提出的“分成”与“过境费”条款上划过。
“家主。” 门外传来管事的声音。
管事上前呈上一封火漆密函:“北境加急密报。”
百里琂拆开,拓跋部的游骑近日活动异常频繁,已数次试探性地冲击边境哨卡,虽被击退,但规模与悍勇程度远超以往。密报末尾,隐晦提及,怀疑其背后或有精良兵械支持。
拓跋部…靖王。渐渐明朗的脉络在百里琂脑中串联起来。拓跋部就异动,绝非巧合。这是报复,也是牵制。
“传令北境各商栈、货栈,即日起,提高戒备等级三成。所有往来商队,增派一倍护卫。与边军保持联络,若有异动,优先保全人员,货物次之。损失,族中承担。”
“是!”管事领命,又递上另一份账目:“家主,这是上月西线商路汇总。马匪袭扰共七次,损失货物价值约两万七千两,护卫折损十八人。比前月……增了三成。”
账册上的数字,代表着族人的血汗与性命。百里琂的目光在那“十八人”上停留片刻,“马匪的踪迹,有线索了吗?”
“回禀家主,影卫追查过,这些马匪行踪飘忽,装备精良,战术老练,不像寻常流寇。他们似乎……专盯着我们百里氏的旗号下手。”管事声音凝重。
专盯百里氏……又是“暗河”的手笔?还是靖王借刀杀人?矿脉被沈家卡着脖子,北境有拓跋部虎视眈眈,西线商路被不明马匪疯狂劫掠,族中耗费巨大,人心浮动。
这内外交困的局面,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头的焦灼并非全为这棘手的族务。这些风浪,他尚能驾驭,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远在邺都的那个人。
她……此刻应该已经踏入崔府了吧?
四年分离,生死茫茫。如今她终于归家,面对那熟悉又可能陌生的高门深院,面对心思各异的族人,面对痛失爱女四年、骤然重逢的父母……她记忆尚未完全恢复,心中该是何等忐忑?
崔府看似是家,却也未必就是净土。
“家主?”管事见百里琂久久不语,低声提醒。
“矿脉之事,”他开口,“派人告知沈家,他们的条件,百里氏无法接受。让他们换个能谈的态度来。另,着人详查矿脉周边所有可能的采掘路径。”
“拓跋部异动与西线马匪,视为一体两面处理。增派三队影卫,一队潜入拓跋部活动区域,查明其异动根源,尤其留意是否有不明火器流入;两队化整为零,混入西线商队,务必揪出马匪老巢,查明背后主使。记住,”他语气陡然转厉,“留活口,尤其是能开口说话的。”
管事躬身领命。
“下去吧。”百里琂挥了挥手。
厅门再次合拢,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陇南特有的苍茫山色,层峦叠嶂,延绵不绝。他目光投向遥远的东南方,那是邺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