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明极 > 第94章 月儿

第94章 月儿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眼前不是白也不是黑。

明极就像闭上双眼,大梦一场。

石原……石原……根本走不尽。有人走过来对他笑,有人给了他一件粗制的衣衫;发沉,虚浮;好似天穹下还有一只蓝色的燕。

“明极——”

他听见她的声音。

他想回应一声“做什么”,稍稍一动,剧痛霎时从颈间爬满脑海。

“哗啦哗啦——”

这是什么声音?微弱,听不清;不像雨声,很清脆,很脆的回响。

声音渐渐散开,渐渐拉长,弥散着,分明能听见,却仿佛融入四周让双耳无法追寻。

明极。

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他从没听过这声音,这声音道,明极;道,你叫明极。

抑或根本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他一睁眼,到了石原。

“明极。”明极对她说。

[我问你是孤身一人在此处吗——啊,你是说,你叫——]

[护我!]

明极眉头一皱,仅这一动,剧痛再次直穿头颅。

“哗啦哗啦——”

这次他听清了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不对,听过,似乎听了许久许久……

“二百二十年?再是个天神早就流尽了血,就这么过了二百二十年?”

有一人在侧旁叹息。

“等等,他说话了,这还能说话吗——说的什么?待我听听——‘明……极……’。”

“那是他的名字。”

“可怜——我让月儿再亮些吧,照进来,就有光了。”

明极看清了,眼前是白色。

他的眼睫微微颤抖,缓缓睁开眼,才发现看错了,眼前是黑的。

“这、这血……这铁锁……何苦至此。”

“生锈了。”

“算了,走吧,也无甚好瞧的。只是可怜了他,究竟何时才能免些苦楚——走吧——不走吗?”

“迢君,我想救他。”

“你又是何苦?”

“我想救他。”

“你要救,无非就是心软,你的心软要怎么洗他的罪?”

“我想救他。”

“一根筋。”

“迢君……”

“若非救不可,总得名正言顺吧,你要如何应对别的天神?”

“我去求求情。”

“能这样关二百二十载,岂是你嘴上求一求就能让天神有情的?”

“我也是个天神。”

“你可知他犯的什么罪?”

“知道,我们许多天神年少时都曾见过他。”

长久的沉默后,“你就非救不可了?”

“嗯。”

“哎,你——诶?睁眼了?”

微光渐明,明极借着这光看清了眼前二人。

“莫动莫动,一寸也莫动,”一人见他又要动身,急忙上前一步告诫道,“你的血肉已经和锁链生生相连了。”

明极移着双目,浅浅打量这二人,又无甚力气地垂着眼。

手腕感知到紧紧的压迫,束缚得人不自在,明极试图一转,手腕上的束缚不仅未松动分毫,还牵动了锁链。锁链“哗啦”一响,他的颈部瞬间剧痛蔓延。

“说了莫要动,这两条锁链栓着你的手,生生穿透你的颈肉,血肉铁锈分不清。动一动是要不了你的命,但还是要得了你的安舒。”

“我这就去求尊者。”

“金玉!”

金玉转身跑走,步伐急促,道:“待我回来!若有天神一同来,我会告知你,你提前藏好了!”

孙迢君叫不回他,又叹息一声,重新望向明极。俄而,他自顾自笑道:“就是那样的软心肠。不过即便是我,也不由得惊异你是为何招致此刑。”

“听金玉说,你原是被一柄重剑震碎了颈骨、斩断了血肉,后来众神也于心不忍,给你接上了。怕你太清醒,隔上那么些年月就要斩一次。”

“我不知你犯了何罪,但若他真的替你求得诸神开恩,无论从前你做过何事,往后,且看在他的面上,三思行事。”

“啊对了,也莫说见过我——哎,现在你怕是想说都说不出。”

四处无窗,月光不知是从何处照进来的。

比皎光还要苍白的是明极的指尖,牵连着指尖的腕骨在铁铐下发灰。铁铐分别连着两根锁链,月光静谧地照着环环相扣的铁环,铁锁相向而交,交于颈间的血骨。

交叠处,锁链锈斑浸着血痂和稠血,呼吸须得从中经过,每细微一呼一吸,从血肉中穿出来的铁环就会沾染上一丝腥亮的鲜血。

金玉这一去,归期渺渺。

孙迢君原想让明极少受些苦楚,但对着那贯穿血肉的铁锁无可奈何。若要取下铁锁,必先重新割断喉颈,更不论众神还未松口缓刑,他亦不敢妄动。

明极不时昏迷,他也不再打扰,二人静默地等候日日月月,显得有些寂寥,终是等来了金玉。

不似去时昂扬,归时金玉垂头丧气,孙迢君只看了他一眼,他就摇头不语。

“我无能。”金玉道。

孙迢君问:“众神不曾答应?”

金玉回:“说什么都不应。”

“你都说了些什么?”

金玉:“不记得……”

他不记得,但孙迢君也猜得到,恐怕多是些“太可怜”“怎能如此”的话。他笑着道:“无妨,再去求一求。多去几趟,叫众神知道你真心,兴许烦你了就答应了。多磨他们几轮话,指不定磨出缝来。”

金玉点头应:“好。”

应完又要走。

“诶等等等等——”

金玉驻足。

孙迢君迎着他的视线,问道:“这次去知道该说什么吗?”

金玉仔细想了想,末了,摇头,未止,忽然想到对策,便言道:“哦!就说只要他们应下,我割舍半条命也成。”

孙迢君啼笑皆非,忙道:“好好得了得了,把你的半条命收好,谁瞧得上你的命?”

他无奈摇头一笑,笑完叹道:“你父神在石像之争中死得不明不白,我又总在人间,你自己孤身在两界神天多留心想一想。据说两界之争血流漂杵山河破碎,你能活下来我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

金玉垂头不言。

见状,孙迢君道:“光给众神说惨、说心软有什么用?你吓吓他们嘛。就说人又杀不死,一直关着折磨,要是不小心放走了,他记恨众神,报仇雪恨怎么办?”

金玉听着。

“你再说点好话,说反正哪位神的神力都奈何不了他,还不如都对他好一些。他若有心,怀恩戴德,何怕他记恨众神。”

金玉颔首。

孙迢君再瞧瞧他,忽觉他有些不争,道:“你究竟怎么在两界神天活几百岁的?”

金玉道:“总会有人记着你的好。”

“嗯,”孙迢君颔首,“在理。”

“那我去了?”

孙迢君沉默片刻,郑重道:“你铁了心要救?”

“嗯。”

孙迢君:“先别去了。”

金玉满头疑问,“为何?”

孙迢君释道:“莫急,此事是今日你我二人仓促而为,若出了事无人与商讨。等我请个人来,也不怕行错了事。你先回神殿,我去去就回。”

只见他取出一个有着火燎纹的小竹筒,眨眼没了。金玉对昏迷不醒的明极留下一句“我很快回来”亦离去。

血流着,好似无人来过,月迢迢,光昭昭,只有静默的铁链偶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

“我已许久未听闻你们天神界的事,不曾想是发生了天地异裂的变故。”

血刑之地重新被人造访,却比上次多了一人。

金玉解释道:“故而现在叫‘两界神天’。”

“好,那我呢,便看看你们的‘两界神天’能比天神界多出多少乐趣——这是你要救之人?”

金玉道:“是。”

“何故受此刑罚?”

金玉一一具言。

听的人边听边打量明极,不时道——

“神力既管生又管死?无神与之相生相克?听上去不像你们诸神中的任何一种,这倒有些意思。”

“二百二十年血刑,不曾陨灭?看样子,我得探知探知你们天神界——两界神天究竟发生了何事。”

“救他一事,枢纽不在其罪行轻重,不在其心善恶,在乎血脉。且放下心,以其血脉立论,或不愁诸神不恕罪。”

此人听完说完,坐在一旁的孙迢君站起来,对金玉道:“现在知道该给天神说什么了吧?”

金玉:“许是知道了。”

孙迢君道:“这番没说妥也不要丧气,去一次两次试试轻重,机灵些,聊聊他们的苦衷他们的难处,没有聊不松的道理。”

金玉应下,又跑走了。

待他再来,几乎是欣喜地冲将过来,道:“迢君!众神答应了!”

孙迢君嘘道:“小声些,莫扰了他。”

金玉看了下闭眼微微蹙眉的明极,低声道:“众神起先怎么说都不愿意答应,我按你教我的那样说,他们便松口说,若将他放出来,祸患无穷;我说哪儿来的祸患,他们说他的血脉就是祸患——血脉,他们真的说了血脉。最后众神议定,叫天工部看看能否分开他的血脉,毕竟当初他还帮人续命,若能将那份血脉分出来,我们便可救下他了。”

“若如了你的愿,谁都能欢欣了,”孙迢君拍拍衣裳站起身,“只需等天工部的准话了,是吗?”

金玉:“是。”

那第三人在一旁道:“可曾想过,若你们的天工部说无技可施,该当如何?”

金玉脸上的笑淡去,似是没想到那种可能。

孙迢君替金玉答了:“金玉决心要救,我便留在两界神天帮他,即便天工部说‘不可’,我亦帮他让他们说‘可’。”

那人很是放心地颔首。

金玉望向他,双目真切,问:“你不去人间了?”

孙迢君道:“腻了,来来去去就那么些,倒不如多在两界神天留一留;或许得空了再去,才复觉得新鲜。”

金玉又问:“来我的住所吗?”

孙迢君单手一摆,“不去不去,你们天神的住所里不是还有别人吗?”

金玉:“良辅良弼吗?”

孙迢君:“对,当初设立说是为了照顾年幼失孤的小天神,后来延续下来,不知怎么成了侍从、下人。”

金玉问:“那你去何处?”

孙迢君:“这还难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说得肆意,金玉不由低落艳羡:“真羡慕你。”

“又有何羡。”

金玉回他:“你明明与我一样,为何不是你来当这个‘此界月神’……”

孙迢君连连道:“各司其职各司其职,我怎与明月争辉。”

金玉还是惆怅,“你说的不似好话。”

惆怅也好,欢心也罢,年复一年,天工部似乎真的做出了能分化神力的神器。

这些年,金玉游走于天工部,孙迢君就同人间来的那位一道探究两界神天的过往。

血刑终末那日,尊者此界地神为首,零星几位天神和护神跟着,一柄腰间刀出,刀锋沿着深入骨的铁锁走势,一寸一寸割开了血肉。

地上的血迹由一层一层的血干涸盖叠形成,一滴新血落地,血雨后至。

任谁都不愿抬头细看。

待两条血淋淋的铁锁被弃于血泊,二百二十年,紧闭的双眸重见天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