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不速之客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明极的目光主要还是落在笑意盈盈的那人身上。六千尺的判神台，罡风历历在目，将他推下去之人，就在眼前。

对方也望过来，双眼如同豹目，又准又狠，仿佛能剥开层层草丛和迷雾，精准地锁定目标。四目一对，也没个人说话，但个中情绪都在这一来一回中暗自较劲。

“善神大人！不是我啊！小神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姜大人、姜大人就拽着我不放呐！你开开恩，开开恩，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瘦高的继续年轻人口哀求。

明极这才把视线投向他，却不为所动。

“啧。”姜栝同样收回目光，对年轻人的哀嚎显得十分不耐烦，从腰间取下一卷绳，绑住了年轻人的双手，把他提起来。这家伙，比姜栝还高出大半个头，筷子似的，瘦得人心慌，高得飘摇欲坠。

姜栝并不习惯矮人一头，于是压低年轻人的脊背，拽着绳子另一段，朝前一步。

明极后退。

姜栝脸上神色凝滞一瞬，下一秒又笑容依旧，不再纠结于细微的进退，道：“你说‘缘’之一字何其浅薄又何其奥妙，我们竟然在这里重逢了——是吧，善神大人。”

什么天杀的机缘巧合才能让明极遇见这两人。不用说这年轻人，光是“一青二白”的姜栝，明极和他已经是结下许多仇怨。只能说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瘦高的年轻人插嘴：“哎呦，那是缘分吗？拉着我半个月从神界到人间又从人间到神界多少次，不就是为了找明极？”

姜栝神色如常，拽紧绳子应和道：“是呀，我不辞劳苦往返两界，不就是为了把你带到咱们善神大人面前吗？”

“我错了我错了，姜大人，小神错了……小神天性就爱抽风，姜大人你大人大量，绳子别勒这么紧，手要断了——哎呦！”年轻人脊背上的压力撤去，却被姜栝拉绳拽向明极，差点摔过去，又被姜栝执绳扯住，要摔不摔要掉不掉的。

姜栝控着绳索，一脚把年轻人踹跪下，向明极炫耀道：“善神大人，看看，这是谁——你应当认识的吧。”

年轻人抬头憨笑，明极面不改色。这人他当然认识，两界神天叫得上名号的就这么些人，这年轻人别具一格的外形足以让别人对他过目不忘。

彼境雷神京渡的子部神——孟小由。

所谓子部神，就是神界除了明极以外的二十六位天神的传承者，等天神的神力散去、身死形灭，子部神就是下一任天神。因此在两界神天中，天神如父，子部如子。

而京渡，正是刚陨灭不久的彼境雷神。

“两界神天都在说是你们两个伙同害死了京渡——怎么样？如今见了面，二位作何感想？”姜栝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有姜栝的拱火撺掇，明极也波澜不惊，他本意是不想纠缠，但他还是分出了一点能够让他们纠缠的机会，于是他不怒不喜地望向孟小由。

孟小由眼神闪躲，风吹芦苇杆似的打着颤，顶起一张哭丧脸哀求道：“善神大人，这简直是诬告。只有你知道我是无辜的，我怎么可能迫害我家天神。你看这姜栝不分青红皂白把我绑起来，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我头上，我是真冤枉啊。我在彼境除了玩就是睡，身上两斤肉都不敢多长一个胆的！”他就差把“窝囊”两个字写脸上了，别说雷神，连掌管疾病的那位天神都没有他这么懦弱。

孟小由泪声俱下，明极却无动于衷，在他平静的注视下，孟小由的目光闪躲，声音减弱，身体颤动的幅度渐渐变小，口中的哀求也慢慢消失，那双颤抖的眼睛迎着明极的目光，逐渐沉静下来，转为暗色，漫上不加修饰的凶狠，死死盯着明极，一如两道骇人的雷电。

这才有雷神之姿。

“噗，”孟小由嗤笑，“善神大人，那日是姜栝把你推下判神台的吧——他们都还以为你从判神台上掉下去碎了呢，原来杀了人就跑到人间逍遥了。”

“我没杀他，”明极一脸冷漠，“杀他的不是你吗？”

这个“他”是谁，三人心知肚明。孟小由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一样，“呸”了一声，道：“我杀的？我杀的？！那是我家天神！如师如父的天神！两界神天那些眼瘸的，脑袋也长不全！说我杀了我家天神——可去死！只有我知道，明极，你才是真凶！”

“我与京渡无冤无仇。”

“是，是无冤无仇。可你为了抢走他找到的恶神之力，害了他！我蠢笨不通人情，替你背了罪名！我想要洗脱冤屈，却被一路抓捕，在神界逃命。我日日夜夜地想，想知道是谁恨我家天神恨到要他死，后来知道你在中天峰上动用了恶神之力，我就恍然大悟了——是你，能杀死我家天神的，是你！你不仅抢走了恶神之力，还害他殒灭！”

明极偏开头，不愿多言。

孟小由红着眼继续道：“我家天神与你无冤无仇，且一向善待与你，你竟然杀了他……你竟然杀了他！我们虽是彼境神，却不曾违背天机，尽忠职守，我家天神何苦落得这样的下场……有本事你也杀了我！否则，迟早有一天我要你神形俱灭！”

“嘶，比我想的复杂，”姜栝忽然打岔，眼见孟小由不受控，一脚踩着他的膝弯，“怂了一路，原来你是虎蒙驴皮呢？”

姜栝取出一把匕首，“滋啦滋啦”地割下孟小由的衣袍。

孟小由硬着头皮，腿被踩得微微发颤，“姜栝，你也是彼境神，当初就是明极推了你的枯荣殿，逼死了彼境命神！你这姜贼！竟然为虎作伥！你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被提及的姜栝浑然不在乎，扯下那条布就勒住孟小由的口齿，好让他说不清话，嘴上却道：“你可得了，多久的事了？那个傻子是甘愿自戕以死谢罪——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听风是风、听雨是雨？”一边说着一边勒紧布条。

孟小由红着眼，眼珠凸起欲裂，含糊不清地声嘶力竭道：“先杀命神，再杀雷神，彼境十三神只剩十一，接下来你要杀谁？明极！你要杀谁？！姜栝，你绑不住我！明极！明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什么只剩十一个，”姜栝嫌弃道，“你不算一个、我不算一个吗？彼境十三神整整齐齐的呢。”

孟小由反驳：“就你？就你也是彼境天神？谁说的？谁认了？要不要脸！”

“好了别再叫了，叫也听不清。哎，两界神天那么多法器，怎么就没有能让你闭嘴的？”姜栝道。

明极看着他腰带上琳琅满目的法器，一言难尽地移开眼，转身离开。闹剧扰了他的心绪，他却还没忘，他是来找阿骨的。

他一走，姜栝就跟着，孟小由呜呜咽咽，很是让人烦心，好不容易等他平静下来，跟在身后的这两人又开始拌嘴，片刻不得安宁。他觉得姜栝说得对，应该要有一种神器能让别人闭嘴。

特别是孟小由，他的舌头被压迫着说不清话，却是不肯放过一点出声的机会，他一边咽口水一边道：“姜大人，给松松，我都分不清咽下去的是口水还是雨水了。”

上一秒深恶痛绝的是他，现在狗腿说好话的也是他，比起上一位雷神，他倒真是更符合彼境神反复无常的特性。

姜栝显然已经习惯了，问道：“我又成姜大人了？”

孟小由谄媚道：“姜大人你资历比我深，本来就一直是大人。”

姜栝：“你倒是能屈能伸不记仇啊，挺好。”

孟小由义正言辞：“仇是仇，尊严是尊严，能屈能伸那就是能屈能伸——姜大人，这话还是你说过的呢。你行行好，给松松绑呗。”

姜栝啧啧称奇：“啧啧啧，瞧，还说我是两界神天第一不要脸呢，看来真正不要脸的是子部神大人呀，惭愧惭愧——不对，现在你就是彼境雷神了，是不是，雷神大人？”

孟小由又换上了那副凶残的模样，嗓子竟然还有劲儿喊：“姜贼！你个千年老王八！臭不要脸！”

“雷神大人小心点，口水成柱了。”

孟小由骂骂咧咧。

他们一唱一和，明极走在前面一个头有两个大。姜栝把绳子放长，溜着孟小由，自己快步来到明极身边，轻轻道：“明极——”

“……”

“明极——”

“……”

“明极？”

“闭嘴。”

“不闭——我真找你了一个月。”

明极斜睨他一眼，把耳畔旁的话语一概当做耳旁风，加快步伐，找寻阿骨的踪迹。忽然，他眼尖地在一处缓坡找到了痕迹，地上的草和树叶都被挤开，露出了泥，看上去是有人摔倒滑下去的。他拉着旁边的树枝，借力下了缓坡。姜栝反应了一会儿，也跟了下去。孟小由那高个子，站都站不稳，整个人是连滚带爬，嘴里叽里呱啦，猜都不用猜是在骂姜栝。

继续往前走，树林也密了起来。明极推开挡住眼前的树枝，四处看看，又找不到踪迹了。他驻足，仔细打量着四周。

姜栝看出来他在找东西，便问：“你在找什么？”

明极不理他。

于是他又问：“在找人吗？”

明极猛地转头盯着他。

之前明极告诉过荀相羊，两界神天的神不管凡人，其实说得不准，二十六位天神中，有四位还是管凡人的，分别是：病、愈、生、死。确切地说，这四位管的是万物生灵的“病愈生死”，只不过凡人也在其中罢了。

让明极警惕的是，姜栝好巧不巧，就是那位司掌“死”的天神，尽管他的身份不被众神认可，但他血脉里的天命并未被剥夺。承接这一脉的天神能感知生命的枯败凋零，这种感知从他们诞生于世就一直存在。按照姜栝的性格，不会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在找人吗”，他既然已经问出了那个问题，说明他感知到了毫无生机之人，并且距离很近。

在明极凝重的审视下，姜栝叹了一口气，说：“你跟着我。”

姜栝且寻且走地带着明极来到一条溪涧，然后就不走了，他驻足在原地，缓缓让开身。

溪涧裸露出来的石头很湿润，“清澈”这个词竟然也能用在石头身上，这小溪素湍绿潭，本应是清幽之景，然而姜栝让开的地方，一具扑在水里的身体闯入明极视野。

头在水里，斗笠歪在一旁，蓑衣盖住了大部分躯体，两截纤细的脚腕露出来，搭在溪沿。明极脑袋一空，急忙上前把人扶入怀中，袖中的香囊滚到水中，但他只顾着把人脸转过来，那清晰的五官给了明极最后一击。

他伸手覆在阿骨脸上，抹去水渍，没有伤，没有血，但少年的脸冰冷无比，使明极如入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