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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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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阿姊……”名字与荀相羊八九分相似的小郎声音弱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荀相羊一出来,这宝气的小郎瞬间收敛锋芒,讨好地上前为荀相羊打伞。

荀相羊嫌弃地推开他,先是对明极致歉道:“舍弟蠢笨,明郎不必在意。”

明极微微颔首。

荀逍遥却不服,“阿姊,谁蠢了?”

荀相羊斜瞪他一眼,毫不留情地道:“蠢笨如猪——给阿骨道歉。”

荀逍遥张着嘴有什么呼之欲出,对上他姐姐的双眼,立马就蔫了,对阿骨道了声歉,然后着急地对荀相羊道:“阿姊,下山吧。”

荀相羊:“凭什么?”

荀逍遥:“这里的路好难走啊,我几次险些滑倒!我可舍不得你滑倒。”

荀相羊:“以为谁都像你?瞎扯的理由也要找个正常点的吧。”

荀逍遥:“……你大好年华,就这样在这破山上消磨了?”

荀相羊:“总比变得跟你一样蠢好。”

荀逍遥:“……”

他跑到草棚这边,拿走了一张空置的篾椅,临走瞪了一眼阿骨,又谨慎地扫视明极一番。回到空地,他强行把荀相羊按在篾椅上,蹲在她脚边,一手高高举着伞,一手垫着下巴靠在荀相羊膝上。

“不是呀阿姊,我知道归藏门的规矩,‘谁与归藏,不可回头为尘役’——但你现在只算入了半个归藏门,所以下山吧,”他摇了摇荀相羊的膝盖,“下山吧阿姊。”

“你这双狗眼别在我面前显。往常撒泼耍赖就算了,这次是怎么了?”姐弟俩不过来回一两句,荀相羊就看出了他的反常。

荀逍遥知道终究是要把话挑明的,于是自暴自弃地卸下一口气,道:“你再不下山,郑二郎就要娶李三娘了。”

荀相羊的目光“唰”地扫过去,立马又收回来,“……李三娘纯质潇洒,能娶她是郑二郎的福气。”

荀逍遥:“可你不是放不下郑二郎吗?”

荀相羊面无表情,荀逍遥看不懂她的心思,也听不出她话里的真假:“媒妁之言,我对他本就无意。”

荀逍遥:“可你不是……”

荀相羊猛然起身,伞一个没抓住,砸在地上,恰好此时雨也渐多。

“如果你觉得我是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山,那你还是赶紧走吧。”荀相羊面色不善。

荀逍遥手忙脚乱去捡伞,风却把伞吹得乱跑,门外的随从看得干着急,无奈不能进来。这边荀逍遥还没抓住伞,雨就下大了,他急忙解下披风,给荀相羊挡住雨,把她拉到廊下。

“阿姊,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但是……”荀逍遥急得话都说不清,最后他叹口气,放弃了,“哎……阿姊,我饿了,给我煮碗汤饼吃,好不好?”

“荀阿郎非珍馐不吃,我招待不起。”

荀逍遥急忙示好,“阿姊的汤饼天下一绝,胜珍馐十倍。”

说完他们一同进了屋。

阿骨起身冒着雨把伞捡起来,递给门外的人,回到明极身边就开始发呆。

明极把脚边的篾条放在桌上,他的动作惊醒了阿骨,阿骨收回视线,伸手帮他,脸上愁云惨淡,缓缓道:“他们都说,女公子痴恋郑,二郎,可二郎无意,所以女公子,上了山,入了,归藏门。但女公子心中,其实,另有其,人——城东杜郎,是除了,女公子,对我好过的人——明郎对我也,好!比杜郎还好!——只不过,女公子入归藏门,并非是,俗情所扰——至少她自己,这么说。”

明极默默听着,将篾条绑在一起。

“当年我,入府,不爱说话,怕见生人,受尽欺凌,女公子看我,可怜,把我带,在身边,护我。女公子其实也,不爱说话,不喜认生。她把我当,弟弟看,所以对我就像,荀阿郎;荀阿郎瞧不起,我,但女公子从不,偏袒他。她也就对我们,打打骂骂,让她和,杜郎说句话,她却怎么都,不肯。

“她说,她对杜郎的,钟意,跟别人不一,样。她说别人钟意,杜郎,是一心痴迷,盼君回眸;她钟意杜郎,却是懒得,顾及,随他去。她的情意,别说杜郎,我都,不懂。

“明郎,你是神仙,你懂吗?神仙能不能,有情?”

明极把篾条穿过来穿过去,没有搭腔。

阿骨自顾自道:“虽然我,不懂女公子,但是,我希望女公子好。女公子也,很可怜,山下的人都不知道,她的好。女公子白白受了,很多委屈,后来才入了,归藏门。女公子入归藏门,的时候,本是孤身,一人,见我留在府上,无所,依靠就,带着我,上山。她原本不愿让我,跟着,因为她还没,决心入门,只是借宿;她怕山上的日子,不好过,连累我。那年我就,在后院,种了十八株,树,活下一株,我就在,山上,陪女公子,十年——我当然,活不了这么久,只是我,不会种树,多种点,免得到时候,一株不剩。”

“你养得很好。”

阿骨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听清明极的话,“啊?”

“树,你养得很好。”

阿骨又欣喜又不好意思,给明极递着篾条。

大雨打在草棚上,草棚却莫名让人安心,似乎不用怕漏水,只是可怜了荀逍遥的随从,在门外檐下挤作一团。

灯笼骨架快编好了,荀逍遥和荀相羊终于从屋里出来,荀逍遥单方面和他的阿姊依依惜别之后,终于要走了。临走时,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地用余光注视着明极,神神秘秘地对荀相羊道:“阿姊,这到底是谁啊,看上去比郑二郎好千百倍,你……”

荀相羊横他一眼。

“我说真的阿姊,”荀逍遥啧啧称道,“这阿郎看上去是难以亲近了点,但可真是通身气派、非比寻常、惊为天人啊!”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荀相羊的表情。

“就是这里,怎么落的伤?”荀逍遥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左眼眼窝,转头对荀相羊道,“你莫不是搭救了哪路贵人?要真是如此,你好好善待,我们家岂不是能把腰杆挺得更直了?往后在县里,郑氏杜氏不过尔尔。”

荀相羊的语气恨不得生啖荀逍遥,“你能不能长点脸?少去听那些乡野故事。”

“好吧……”荀逍遥接过荀相羊的伞,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边。荀相羊见不得他的神情,白了一眼就进屋。

荀逍遥:“……”

他收起那副骄横的脸嘴,毕恭毕敬迈出门,把伞给随从,抓了一把斗里灰灰白白的碎石,从左至右,慢慢搓在门槛外,然后又对着门一拜。

“这又是什么意思?”明极问。

阿骨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答道:“嗯?啊,这石头叫,槛石,荀阿郎这叫:‘三敲而拜,谅我叨扰;槛石复拜,藏我俗呶(náo)。’世俗人叨扰了,归藏门,走之前就在槛前,撒一把,槛石,不让俗气,侵染,归藏门。”

那边荀逍遥拜完归藏门,随从就要把从家里带来的伞给他撑着,他一把抢过荀相羊给的那把,说着“我阿姊给的伞别的伞能比吗”,带着人下山了。

又是风又是雨的,草棚似乎也开始飘摇。明极把灯的底盘固定好,给篾糊上浆糊,粘上纸,递给阿骨带回屋,起身收拾残局。

又半月。

这半个月里,明极的伤还是没好,但他对周围事物更了解了些。

比如所谓的“归藏门”,并不是一扇门的称谓,而是代表了一类地方——那些想要逃避世俗的人可以待的地方,多半在山野之间。一片临近的区域最多有两三个地方容下归藏门人,就像这片山,只有荀相羊和她常提到的“良伯”是归藏门人——荀相羊算半个,因为她还没有下定入门的决心,只是挂了个名号,在山上住了两年。

又比如他现在所处的县叫“临曲”,和同郡的另外两个县做着官盐的营生,是一个富县,县中权贵富豪榜上能排得上名号的包含荀氏,正是荀相羊的“荀”,是“权贵富豪”中的富。

雨也飘飘洒洒下了半个月,屋子里总是很潮,衣服也难干。明极平日里就干着各种活,几乎不会停歇。

他不喜欢多想,但有时候也会产生错觉,觉得自己其实是个肉体凡胎,要不是前不久划破了手掌,那伤口不需要上药就能全愈,他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也快忘记自己从哪里来了。

这天明极刚把灯笼里的残烛换下,住在山腰的良伯就登门拜访。

良伯两三个月前入的归藏门,也许是年纪大了,他一头扎进归藏门,每天自得其乐;之前荀相羊带给明极的衣服就是从他那儿要的。他性情洒脱不拘小节,平日里做事不分日夜颠三倒四:明极早早起来换灯,他竟是去打渔回来。现下他身着蓑衣斗笠破草鞋,粘着满身湿泥,手里正提着三条鱼。

“明郎,来来来。”良伯向明极招手。

明极放下灯,冒着细雨走过去。

良伯一边把两条鱼递给明极,一边道:“拿大的两条,大的,大的。我就一个半百的老叟,留大的给我干嘛?拿着拿着,家里不是还有个小郎长身体吗?”

“长身体的小郎”被外面的声音吸引出来,跑到明极身边,他才生完火,脸上蹭了灰。看着毫无生气的鱼,阿骨弱弱问一了句:“已经死了?”

良伯爽朗道:“老叟徒手抓的,从夜半达旦,熬死了两条,敲晕了一条——怎么?小郎嫌弃?”

阿骨连忙摆手,又好奇问道:“夜半能抓到,鱼?”

“不是老叟能抓到三条鱼,是苍天决意让老叟抓到三条鱼!”良伯大笑离去。

“真是不懂,”阿骨嘀咕,垂眼看见明极手里的鱼,“啊!明郎,给我拿着吧。”说完夺过鱼,跑回庖厨。

明极擦干手继续换灯,阿骨却不知犯了什么错,被荀相羊数落出屋。“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瞧的,什么菽什么麦,早就被泡,烂了。”他穿上雨具,唉声叹气地离开了。

他这一离开,就到了食时,荀相羊掀帘出来,只看见明极正在刮鱼鳞、破鱼肚,于是问:“明郎,阿骨回来了吗?”

明极:“不曾。”

荀相羊苦恼叹息:“我只让他去看看田里的菽和麦,不该这个时候还不回来。”

明极:“我去叫他回来。”

“不用,”荀相羊拒绝,“你还忙着。就是走一小趟,我去就好。”

明极颔首。

荀相羊只拿着斗笠就出门了,她临走前已经煮好了饭,明极清空鱼腹,把鱼脏喂给鸡——那是前几日良伯送的。其实归藏门里还有一类人叫“内门人”,普通门人的住所由这类人搭建管理,每个月还会给门人送些吃食物件,像良伯这样自己下山买鸡的人算是沾了世俗,破了归藏门的戒。无奈这老头颇能诡辩,把前来说理的内门人辩得哑口无言,自此内门人就懒得管他养鸡还是养鸭。

清好鱼,明极回到庖厨剁鱼下锅,等到鱼汤都煮好了,荀相羊还是没有回来。他思忖片刻,盖了火,准备去把他们找回来,结果刚出门,就看到良伯扶着一瘸一拐的荀相羊回来。

荀相羊衣裙上有大片泥泞,许是摔了一跤,手里的斗笠也破了。明极望向她,她眉目里全是忧虑焦急,她对明极摇了摇头,意思是阿骨没找到。

明极微微蹙眉,拜托良伯照顾荀相羊,雨具都不带就出了门。菽麦田在下山的路旁,明极去了,但田中依旧不见阿骨踪影。路是不经雕饰的天然石块搭的,高低不一,石缝中杂草旺盛,即便明极跟着泥脚印寻找,也在半路失了阿骨的踪迹。

他从脚印消失的地方开始,一圈一圈地绕着找寻人迹,泥土又稀又滑,他又是上坡又是下坡,鞋和衣摆早就变得不堪入目。不知不觉,他竟然来到了当初他出现在人间的地方,这里还倒着一个月前被烧断的树木,上面已经长出了苔藓和木耳。

这片山林树木稀疏,不像深山老林一样幽暗阴森,但明极心中总是觉得怪异,却不好妄下断论,只能强迫自己身心投入地去找阿骨,藏起那一丝怪异之感。

找的时间越来越长,走的路越来越远,树林越来越深,忽然,明极的鼻间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他认识这个香味,当即警觉起来,拿出那个银香囊,手掌果不其然感受到了烫。他正要屏息,身后就传来“扑通”一声。回头望去,一个又瘦又高的年轻人凭空出现,一声巨响朝明极双膝跪下,垂着长长的脖子。

“……”

与此同时,这个瘦得过分也高得过分的年轻人后面出现了一个身影。

来人身形如豹一般矫健,风姿傲岸,他那衣服一半青一半白,是怎么都穿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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