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夜书心头震颤,旋即意识到女孩儿应该是在说笑。
长明仙尊多年未收徒,在修真界不是什么秘事,某一届的三坛大戒上,仙尊齐聚,有仙君当面询问长明仙尊为何不收徒?是不是对亲传弟子有极其苛刻的要求?
长明仙尊却道——只看缘分。由此,多方修士亲自登临两仪拜访,又悻悻而归。
只是不想,这其中竟然还有灵犀教。
尹丛云既是长明仙尊等候已久的缘分,那灵犀教亦或是其他教派宗门,面对尹丛云时,除非彼此间有无法可解的血海深仇,恐怕都会对尹丛云礼让几分。
他声如蚊呐,“仙长,此番碎金坟之行,已是得罪长明仙尊,仙长可要千万小心。”
“别仙长仙长的叫了,好难听,我是桑朵,叫我桑朵大人。”
“……是,桑朵大人。”
桑朵又道:“你省点儿力气哦,别来试探我,我是小孩儿,我就是和尹丛云闹着玩,长明仙尊没那么小气,倒是你……”
她像看一个笑话一样看着舟夜书,“又是下毒又是威逼的,尹丛云现在行踪不明生死不知,那个漂亮小姐姐还差点儿被蛆虫吃了,这些可都不是我交代你做的,跟我没关系耶。”
“……”舟夜书又不再说话了,头颅低垂,仿佛死去。
下一个断口近在眼前,沟渠内忽然开始震颤,骨刺越发密集,贴着两人身体而过。
桑朵眼瞳微亮,虫笛一吹,一阵轻风将两人以及大蛇蜈蚣包裹,瞬间叠速好几层,飞快移动。
但尸气浓度随之上升,几近化水,隐隐向沟渠内侵入。
舟夜书惊得全身紧绷,桑朵却是很高兴,淡紫色光晕覆盖周身,身形愈加梦幻缥缈,她道:“你们找的这地方真牛,阵法搞得挺那么一回事,像个小型的幽都。谁设计的来着?棋宗?……不像,他们那群憨包只能干苦力。”
舟夜书道:“……我不太清楚。”
桑朵道:“真的假的?在这第四重闲逛时,我抓了几个游魂打探,极有可能就是那家的手笔。哎呀早该想到的,既然算计了你们家的功法,他们又练不了,那肯定是用来干这个的。”
舟夜书浑身一颤,“什么意思?”
桑朵紧急刹停,疑惑道:“……真不知道?”
“……请桑朵大人解惑。”
“啧。”桑朵环视四周,看着幽深的沟渠、泛着冷光的骨刺,声调带着明显的笑意,“催动这座阵法运行的是一套属阴属水的功法。世上这等属性的功法论最上乘,当属沧澜剑宗的《上善若水十二部曲》,可谁敢对沧澜弟子动手呢?退而求其次不就是你们淮安剑宗的《淮阴心经》么?”
舟夜书瞪着眼睛,傻傻地看着桑朵。
桑朵眨眨眼,又是那副看笑话的表情,“我说你啊,到底是谁让你来碎金坟找功法的?”
舟夜书痴呆着沉默好久,浑身力气仿佛被抽走,喃喃道:“……没有谁,是我在棋宗偷听到了。”
桑朵笑弯了眼睛,“哇,原来你才是大憨包啊,哈哈哈哈。”
林海几月的经历如潮水复归,舟夜书眼前发黑,快要晕厥。
怎么回事?他被骗了?他来碎金坟是棋宗计划好的?
荀怀然呢?他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不……不能细想,现在首要是找到功法,找到功法一切都值得……
对!找到功法!
只要找到功法,一切付出与牺牲都值得!
忽然间,尸气翻涌,水声潺潺,沟渠尽头现出一片阴影,边缘光滑,透着微微的蓝,有微弱的呼吸喷洒,细密如水雾。
阴影往前走了几步,借着莹莹白骨的光华能依稀看出那应当是个人——有人的体型,但整个人饱胀如水球,像在水里泡了许多年,所有棱角都被撑开,显出十足的圆润。
——正是柳绾绾担心不已的怪物。
它立在那里,衣裳破旧,浑身滴水,勉强称得上是眼睛的地方,直勾勾盯着桑朵和舟夜书,嘴唇裂开,一张一合间能看到猩红的舌头。
它似乎在说话,可是声音太小了,如蒙在水中,只有嗡嗡声响,一个字也辨不清。
桑朵收敛了笑意,凝视着它,“真难得,竟然有活着的落尸鬼。”
落尸鬼,水解升仙阵下的活祭品。
在修士仍痴迷于“死而复生”的旧日,大限将至者常会物色一名祭品,一同入阵尸解。若能侥幸博得一丝生机,祭品便会成为修士的“新躯”——肉身被占,魂魄湮灭,一切尽数归了那借尸还魂之人。
说白了,这不是什么复活,而是夺舍。
只是寿数已尽的夺舍毫无成功可言,阵下皆是双双散灵。
祭品若是怨念太重,便会化作落尸鬼,困在死地不得解脱。落尸鬼的形态,随尸解方式而变——兵解者刀剑入体,火解者焦黑如炭……而碎金坟是水解升仙阵,所以这里的落尸鬼自然是这般模样:皮肉鼓胀如在水里泡了多年,五官消融只剩轮廓,浑身上下尸气浸透。
他们本该是死人。
但眼前这个,还留着一丝呼吸。
舟夜书听着那三个字,浑身冰凉,混乱的大脑如同被狂风席卷,视线扫过落尸鬼身上破烂不堪的衣物,又是一僵——是淮安的服饰!
他无法再思考,本能地从大蛇尾巴中挣脱而出,连滚带爬地扑向那片阴影。
桑朵背后生出紫色蝶翼,一把抄起他,送他一程。
“真缺德呀,抢你们家的功法,还用你们家的人献祭。”
舟夜书只觉喉咙刺痛,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们很快来到落尸鬼面前,舟夜书仔细辨认着落尸鬼的面容,片刻后,目眦欲裂,“余长老?!怎么会是你?!”
落尸鬼呼呼吐气,如蒙在水中,良久才像是沉溺之人呓语一般答道:“……快。”
“快……快走。”
-
第六重。
四下寂静,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清澈回响,尸气浓度远超当初见识过的阴咒,呼吸间皆是白雾。
尹丛云紧紧跟在燕漓身边,胸口的小红鱼亮堂堂的,柔和的光华将两人包裹,将寒气隔绝在外。身上的伤时不时抽痛,尹丛云面部表情时常不受控制,搭配着半张毁容的脸看着十分狰狞可怖,他怕燕漓看到,有意遮掩,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
燕漓看他只觉得又好笑又可怜,然后主动问起他林海试炼见闻。
尹丛云又别别扭扭地转回身来,捂着脸嘚啵嘚啵说起在林海几个月发生的大小事,沟渠内全是他各种夸张又奇怪的声音。
燕漓偶尔应答两句,或是解释尹丛云修行上不懂的地方,两人十指相扣,不曾松开分毫。
尹丛云恍惚地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他短暂放松下来,什么也不用想,把自己的经历当成故事全部分享给燕漓,或悲或喜,或惊或怒,燕漓是最好的听众,无论他说什么,燕漓都会认真听他说完。
再一次穿过一个断口后,尹丛云忽然感觉背疼。
如同一万根银针抵住后背,细密又绵长的疼痛,像是当初在阳城被天雷锁定一般。
尹丛云心神一凛,悄悄往后看去——沟渠空荡荡,头顶一线光离得十分遥远,目下幽暗,只有自己身边有微弱的光亮。
手下无意识用了些力,燕漓立刻停住脚步,轻声问道:“怎么了?”
尹丛云微微瞪着眼睛,拉着燕漓的手去摸自己的肩背,“……好像有东西扎我。”
他如今身量高出燕漓许多,燕漓不得不垫起脚才够得着。
——什么也没摸到。
但尹丛云不会无的放矢,燕漓略略思索,问道:“除了被扎,还有什么感觉?”
尹丛云脸颊微红,就着这个姿势揽住燕漓,“感觉有人在盯着我后背看。”
“……有人在窥视你?”
“窥视我?”
尹丛云回望来路,第六重的路比前两重复杂得多,明明长度是倒数第二,偏偏岔口多不可数,他们像进入了一个蜂巢迷宫,每一段沟渠断口相连万千道路,每一次前行都需要仔细斟酌选择。
如果有人窥视,是从哪里投射而来的目光?
燕漓道:“应是有人于阵心处俯瞰整个碎金坟,然后锁定了你。”
尹丛云道:“阵心……难道是守坟人?”
不然谁吃饱了没事干看他大老爷们在幽深沟渠里走路?
燕漓道:“不排除。”
燕漓闭上眼,周身泛出淡淡的气动水纹,微弱的灵气自燕漓身躯中分离,如柳絮随风而去,片刻后,燕漓道:“……很奇怪,我探查到碎金坟好像在呼吸。”
“什么?阵法也能呼吸?”
“嗯……现在碎金坟内的尸气、灵气都在随着呼吸律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苏醒了。”
尹丛云不禁咋舌,“不会是千年僵尸王要苏醒了吧?”
燕漓难得皱起了眉头,“感觉,遗漏了什么。”
“师哥有新发现?”
“不算新发现,只是……忽然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我像是……来过。”
“筑基期的试炼么?”
“不知道。我……记不得了,好些事情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