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丛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一线天,他孤零零一人躺在地上,居然还在沟渠内。
但……这是哪一重?
鱼尸没有了,蛆虫也没有了,他身上甚至也是干爽的,仿佛从未被尸水淹没,也从未被蛆虫啃噬。
不对!
他双手在脖子上乱摸——我操,我鱼呢?
他倏然翻身而起,眼前却是一黑,又直挺挺地倒了回去,随即身侧有人淡淡道:“不要动。”
耳边是熟悉的声音,鼻尖是熟悉的墨香,昏迷前朦朦胧胧的记忆复苏,尹丛云一动不敢动,喃喃道:“师哥?是你么?”
“嗯。”
空荡荡的地方泛起波纹,显现出了燕漓的身形,正正跪坐在他身旁。一身水蓝色衣衫铺展开,长发未束,随风微微扬起,浑身上下如同月下幻影般蒙着一层雾色,宛如仙君谪凡。
尹丛云看得呆了,不自觉再次坐起身,身上应该是痛的,但是心中想要碰一碰燕漓的念头如星火燎原,势不可挡,又怕镜花水月,一切皆是妄念。
他屏息凝神,试探地往前摊开了右手。
手上全是蛆虫鱼尸啃噬出的伤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尹丛云顿觉失态,想往回缩,燕漓却歪了歪头,抬手轻轻放在了尹丛云的掌心。
尹丛云一怔,旋即收紧掌心——触感柔软,冰凉如玉。
是真的,不是幻觉。
新雪一样的灵力随着交握的手掌缓缓进入四肢百骸,伤痛渐渐被抚平,尹丛云仍是不敢置信,“真的是师哥……师哥怎么会在这里?”
燕漓未语,只见他的周身涌现一圈薄薄的光晕,本就蒙着雾色的身体竟有些透明起来。
“现在这里的‘我’只是一道神识虚体,我还在观月峰。”
尹丛云便理解了,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师哥现在是借物显化么?借那条小红鱼?”
“嗯。”
燕漓并指一晃,尹丛云遍寻不见的小红鱼正悬在他的指尖。
“这其实是我的一具身外身,施以化形之法后伪装成了小鱼。”
身外身是达到洞幽境界后的修士才能掌握的一种术法,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分身术,用以帮助修士分体修炼,更快积累力量。
根据用途的不同,还有一种丹离法,即体内金丹分丹,进行识海开拓,身外身则是体外分身,进行肉丨体淬炼。
燕漓将小红鱼还给尹丛云,尹丛云收得飞快,但脸颊通红一片,磕磕巴巴地说道:“那岂不是、岂不是师哥的身外身这几个月一直和我……呃,我怎么能如此冒犯师哥……”
燕漓道:“没有冒犯。我的身外身只是一具空壳身体,并没有意识,当作人偶来看即可。”
“噢噢,原来如此,”尹丛云心虚地缩了缩肩膀,又问:“那师哥为什么要把身外身做成小红鱼送给我?此前是不是已经显化过了?”
燕漓点点头,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略略偏过脸,轻声道:“……有件事情……需要外出去办,但是师叔修改了结界,我出不去观月峰,所以……”
他抿了抿唇,声音低得更多,“对不起,不是故意瞒你,只是外出要办的事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尹丛云哪舍得听燕漓这般语气,连忙道:“没事没事!能帮到师哥是我的荣幸啊!师哥不必有丝毫的歉意!对我来说,师哥在需要帮助的时候,能想到我,就已经令我无比欣喜!”
燕漓神色放松了一些,“谢谢。”
“那师哥的事情办妥了么?”
“办妥了。”
“那就好那就好,哎,总算有件顺心的事。”
燕漓问:“你这次是因为什么伤成这样?我再晚来一些,你就要被那些蛆虫鱼尸吃得东一块西一块了。”
尹丛云讪讪,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伤口大致都被燕漓处理过了,但依旧是一副凄惨无比模样……
裸露的皮肤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洞,有鳞毒爆开后的,也有蛆虫鱼尸啃噬的,还有尸气入侵割伤的……经脉里那只毒虫还在,只不过在燕漓本人的压制下,已经在丹田处完全休眠。
最糟糕的是他的脸——鳞毒爆裂,他的大半张脸处于被毁容的状态,摸上去全是凹凸不平的坑,像是被铁蛋子近距离崩过一样。这种程度的伤情,怕是得去两仪药堂请专门的医修诊治才行。
尹丛云难得觉得自己丢人,好像每次见燕漓,他总是很狼狈,什么时候才能在燕漓面前如天神下凡一样,挣个好印象?
他大致讲了讲众人遇到舟夜书与荀怀然并被胁迫进入碎金坟的事情,然后在柳绾绾被砸中的那一刻,他确认了能引开蛆虫的关窍——碎金坟内的灵气都是被严格管控的,蛆虫饿了太久,自是不会错过新鲜的优质食粮。
之后被尸水淹没时,他果断放弃了小红鱼对毒虫的压制,而毒虫立刻恢复活力与鳞毒共鸣,一时间尹丛云身上残留的鳞片全部爆开,他几乎成了一个血人。随即小红鱼迸发出更浓郁的灵气,以稳住他的伤势,这便成功吸引了所有蛆虫和鱼尸奔他而来,为赵珣等人开辟了生路。
燕漓沉默了片刻,道:“原来是这样。你这般做法太过凶险,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尹丛云连连点头,“此次危急,不得已而为之,下次定不会这样了。”
“嗯。现下我只是一道神识虚体,力量不足,无法像以前那样为你治疗,你身上这些伤……要暂时先靠自己忍耐一会儿。”
尹丛云赶忙拍拍胸脯,“我可以,皮外伤罢了!我没事的!我的身体可好了,之前下山试炼后老纪帮我二次筑基过的,现在的我比一般人更耐磋磨,师哥完全不用担心!”
“好。若是不适,定要与我说。你身上的鳞毒我已经帮你解了,但是,”燕漓视线落在尹丛云的丹田处,“蛊毒我不会解。”
“蛊毒?舟夜书给我下的是蛊虫?”
“是的,在你身体经脉中乱窜的不是毒虫,而是出自灵犀教的血盟蛊。”
“……灵犀教,好耳熟的名字……血盟蛊是什么?”
燕漓道:“一种与血液共生的蛊虫,被种下这种蛊,除非宿主血液尽失或者身死,蛊虫会一直寄生在宿主经脉中。”
尹丛云听不明白,“只是寄生?那看起来不算是危害很大?”
燕漓颔首,“这不是会主动伤人的蛊,最主要的作用是追踪定位。”
尹丛云想到了舟夜书提到过的那个“她”,看来舟夜书找上门绝不是偶然相遇那么简单,碎金坟里恐怕也不止他们这些人。
“那师哥来救我时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没有。我来时,你已经被包裹在蛆虫和鱼尸中,阵法激荡,只来得及救你,之后便被水流一起冲走,待停下来时,就到了现在这里。”
燕漓略一停顿,“按你之前说的地形结构,我们现在应该是在第六重。”
“!”
居然被冲这么远?!
尹丛云忙去摸腰牌上的妙音蝉——尚且完好,但是联系已断,离得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