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山在京城以北五百里处，山势逶迤，树木葱茏，远望宛如一匹苍黛色的骏马，故名骏山。行宫建在半山腰处，上有树荫，下有溪泉，山风拂过，十分舒爽。
去骊山的路，却谈不上多舒坦。
五百里，若是快马加鞭、夜以继日，当天可至。但是皇家出行，随同的人员包括但不限于后妃、皇子公主、近臣、仪仗、护卫、仆婢，虽然大部分行李辎重已经提前运至骏山，还是有不少贴身事物。队伍浩汤如黑龙，一眼看不到尽头，一路由军队护送，庞巨缓慢。虽然都是马拉车，走得可能还没牛快。
五百里路，走了七天。
行进缓慢，颠簸却一点没少。第一天还成，第三四天苏清方就开始屁股发痛，再厚的坐垫也顶不住。一天坐在车厢里，腿也有点浮肿。
于是夜里，苏清方就同岁寒红玉散散步，重整自己这副骨头架子。
沿途居住的也是皇家行宫。虽然不及骏山行宫富丽，布景也十分讲究。水道蜿蜒，假山错落。不过弯月之夜，月光阴晦，大多是黑黢黢的。
灵犀掌灯在前，忽然听到身后的李羡停下了步子，定定望向远处玄武岩假山，似乎是看到了什么。
灵犀也望了过去，见到一片衣角转进假山另一侧，不过又远又暗，不知是谁。
“殿下看到谁了？”灵犀问。
“……没有谁。”李羡漠然回答，收回视线，继续朝前。
***
第七天，队伍安全抵达骏山，众人按照安排居住到各自地方。
严格来说，苏清方算外臣家眷，但卫家除了她以外，一个都没来，得皇后恩典，一同住在后宫，幽篁居。
当初传话的内监说是感谢她找到十二皇子，多少有点突兀，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月。
但无论如何，苏清方都要去感谢皇后的抬爱。
巳初，皇后刚刚诵完经，默想此女倒是个很懂礼的孩子，时辰又刚好，便叫苏清方陪她去院里子散步。
这算是皇后第一次近距离看苏清方，上次在晚宴上，到底没有白天光亮。早晨还不灼热的日光经过枝叶缝隙，斑斑点点打在女孩儿身上，白得像新雪。
皇后蔼然问：“苏姑娘在幽篁居住得还习惯吗？”
苏清方答道：“承蒙皇后娘娘厚爱，幽篁居竹影茂密，十分凉爽惬意。”
皇后点着头，“那个位置是极好的，后面还有一泉山瀑，你可以去看看。”
“是。”
“本宫前段时间听说，”皇后话锋一转，“苏姑娘和太子的关系还不错？”
苏清方背后一紧，偷偷觑了一眼身边的皇后，苦笑道：“不知哪里来的讹传？之前赐赏父母，臣女倒是蹭替母亲去谢恩。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去了几次才见到，还同臣女说是陛下之恩。”
因为出了江南贪污的案子，太子请旨赏赐清正廉明、积劳去世的苏邕，也带上了一层树立标榜的政治色彩。
之前苏清方没想到这一层，现在想到，直觉李羡真是公私两不误，也真是恶心到家了。借她父亲清名赐下的东西，又不乏骂她的意思。
皇后的理由却是另一桩事，颇有点看热闹的意思，“本宫却听说，太子牵着你的手回了太子府？”
苏清方：……
说牵委实有点太温柔了，她手没差点被拽脱臼。
又当是什么样的原因，要李羡碰她的手呢？这个理由还不能太具体，以防露馅儿。
苏清方思绪翻腾，牵出话头：“是臣女那天腿脚受了点伤，幸得太子殿□□恤，扶了臣女一把。不想惹来误会。”
“原来如此，”皇后掩笑道，“说来，太子最近和尹相家那个姑娘走得很近呢。”
苏清方步子一顿，很快脚跟落地。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接话，但实在想不到该接什么、能接什么。
话就这样干巴巴地落到了地上。
好在皇后是个十分健谈的人，又聊了些消暑健胃的事，瞧了眼日头，惊想起：“本宫忘了，还要去见陛下。”
苏清方会意欠身，“那臣女先告退了。”
“你初来乍到，怕不认路。让蔓香送你回去吧。”皇后话音一落，身后的蔓香盈盈出列，抬手引导苏清方跟她走。
苏清方又想到自己当初在皇宫里迷路的事。骏山行宫虽然规模相较京城皇宫小巫见大巫，但是因为依山而建，布局更错落复杂。实不相瞒，她去找皇后时就是叫幽篁居里的侍女带的路，于是十分感激地跟了上去。
苏清方竟不知，她们慢悠悠散步，也走了不远距离，弯弯绕绕往回走，没一处的风景熟悉。
这要是换成她自己，怕是不晓得绕到什么时候。苏清方想。
转过曲道，经过荷花池，苏清方远远见到前方亭中的男女，一蓝一白，珠联璧合，也在往这个方向来。
苏清方蹙眉，惊怔，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偏偏有蔓香在前带路，见她停下，还催了催，“苏姑娘？”
苏清方想说：太子在前面，还是不要冒犯打扰了，绕路吧。
而刚下亭子的李羡已经看到她，投来一道。
一起的尹秋萍也注意到了闪入视线的几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身旁的李羡气压一下沉了下来，尽管他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
太子奉皇帝的命令陪她看荷花，只能说兴致不高，刚还说有事要走，现在整个人的气场都冷了下来，细看原是下眼睑的肌肉绷紧了。
“参见太子殿下。”苏清方知道避无可避，想着狭路相逢勇者胜，毕竟人活在世就是有再见的可能，她不可能次次退，于是恭敬行礼。
但不得不说，这个时机实在尴尬，赶上李羡同尹家姑娘幽会的时候。
苏清方很难形容此时自己心头的感觉，窘迫有之，局促有之，搅和成一缸浑浊，饮下去又苦又噎。
李羡什么也没说，按照本来的路线，阔步从苏清方面前经过。
苏清方低着头，视线垂落，只看到翻飞的晴蓝衣摆从身前飞速滑走，上面有提花编织的云状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