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花植错落,每一角都精心搭配设计,以不管何时都有花可看。牡丹谢后,石榴又红了,一朵朵揉皱了的红纸似的。
祖例,每逢初一十五,成年的皇子们要在宫中陪膳。皇帝原有皇子五人,不过三皇子李晖两年前因伤自尽、五皇子李昭四年前感病身亡、八皇子李暄襁褓夭折,目前只剩下太子羡和十二皇子李昕在膝下,同先帝七个长至成人的儿子比起来,委实算子息缘单薄。
皇帝用罢膳,兴之所至叫上了太子一起在花园里散步消食,就像平常人家的父子,闲言碎语着:“这几天朕看了你批复的奏疏,都很得当。”
这一看就是十多天,不知道多少人睡不好觉,忙着揣测圣心。有人说是平常的查阅,有人说是对太子不满,不一而足。
君王的一举一动正是如此,一群人盯着其后深意。中午少吃半碗饭都会有一堆人猜为什么心情不好。
落后一步跟随的李羡低眉以示承蒙不起,道:“也有许多拿不准的,多亏政事堂的大人们明达国事,能一起商议出个大概章程,递送御前。”
皇帝笑了笑,一时也说不上来对自己儿子这份谦逊是高兴还是苦伤。以前似乎经常和他唱反调,什么请从轻发落,又或不要大行狩猎之事。当时觉得气得牙痒痒,现在又开始怀念了。
毕竟他是他的父亲。是父亲,就会怜子。况且李羡是他唯一登基前诞育的儿子,中宫的长子,可以说是他花费最多精力、一手培养长大的,无人能出其右的优秀。
可子女再出色,皇帝也免不了作为父亲的教育爱护之心,谆谆道:“他们都是肱骨老臣,你平日可以多问问他们的意见。凡事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是。”
突然,皇帝想到什么似的,有几分后宫娘娘追问绯闻乐事的语气:“朕听说你之前拉了个女子回府?”
李羡抬眸觑向斜前方的皇帝,下意识是否认,不过这样未免让人觉得一提就知道是谁,反而显得自己在意,于是不答反问:“什么?”
“就是牡丹花会那天。有人说看到你拉了个女子进府,”动静可不小,皇帝会心一笑,“那就是你选中的人吗?”
李羡这才想起似的,“误传而已。只是路上遇见一个女子脚受伤,扶她到府上看医上药。”
思来也可笑,李羡有段时间希望皇帝眼线多密,快点发现吧,一切就名正言顺了,他还不必背强人所难的恶名,现在又要费心遮掩。
真是何若当初莫相识。
旁侧的皇帝没有置评,左右不过一个女人的事而已,不说就当没有,又问:“既如此,花会那天你也去了,挑出个一二三四没有?”
李羡苦笑,“突然失火,儿臣们都吓了一跳,旁的都抛之脑后了。”
“你就是没有把朕的话放心上。”皇帝道,面上还带着轻微的笑意,却又透着几分责怪。
李羡垂首,“儿臣知错,以后会记得的。”
皇帝嗯了一声,“既然你也选不出来,朕可就要帮你选了。”
兴许这才是最正常的状态。莫说太子,亲王的正妃也得皇帝册封,才能载上玉牒,进入宗庙。民间嫁娶也讲究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
一切都在回归正轨,步入正途。
好得不能再好。
李羡可谓前所未有顺从,没有哪怕一点异议,“但凭父皇做主。”
“好啊,”皇帝望了望天,感叹,“这一入夏,就开始热了。端午过后,就去行宫避暑吧。你也准备一下。去年你请命去江南,朕本意是不同意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贵为太子,更要爱惜自己。”
李羡道:“去年的洪涝实在严重,江水中下游都或多或少受了灾,儿臣也是想去督促救灾之事,为父皇施恩。”
“朕知道,”皇帝随意抬了抬手,示意李羡不必再跟,“行了,朕也乏了,你先回去吧。”
“是,儿臣恭送父皇。”
一直转过拐角,皇帝一个眼神,御前侍奉多年的福忠便会意,俯首贴耳靠近,听到皇帝吩咐:“去跟皇后说,让她也预备一下去行宫避暑的事。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
庆阳宫,皇后张氏正在同李昕谈话,问及今天老师教授的课业。
李昕毕竟只有五岁,自从母亲去世以后更觉无依惶恐,面对皇后每日的问询,始终支支吾吾,答不清楚。
张氏默默叹了一口气,便叫退下,闭目撑额,失望道:“这个孩子太不成器。若是晖儿……”
提及自己已故的孩子,张氏不禁眼眶发红,喉头哽咽。
“皇后娘娘不要沮丧,”宫女蔓香上前安慰道,“十二殿下毕竟还小。”
“晖儿在他这个年纪,已经能出口成章,”张氏指着李昕离开的大门,恨铁不成钢,“哪像他,连话也说不利索。”
“三殿下天人之资,自是无人能比。娘娘思念,情有可原,可也不要失去耐心,”蔓香悄声道,“十二殿下毕竟是陛下唯二的孩子了。”
正说着,御前的福忠前来传话,晓谕圣意,命着手准备去避暑行宫的一应事宜,又道:“皇后娘娘,陛下还说,今年要请尹家的秋萍姑娘同去。劳烦娘娘安排了。”
张氏嘴唇微不可察抿了抿,缓缓勾起,目送福忠离开,摇头感叹:“陛下还是最疼爱太子啊。给太子挑了这么个好泰山。”
曾经的宰相给太子当老师,现在的宰相给太子当岳丈,真是如虎添翼。
“去通知尹家吧,”皇后轻轻扫手,交代下去,“再去卫府,把苏家那个小姑娘也叫上。听说当初十二皇子走丢,是她找到的。本宫正想见见她呢。”
***
尹府。
尹秋萍正在闺房绣花,听到宫里派人指名道姓找她,忙命人领到小厅。
来者正是庆阳宫的内官,请尹秋萍依制准备,金银细软不能超过一车,侍女不能超过两个,届时同赴骏山。
尹秋萍一一牢记,口中言谢,侍女惊蛰紧接着就赏下一锭银子,客气道:“有劳大人走一趟了。”
得赏的内官顿时喜笑颜开,揣进兜里,毕恭毕敬道:“奴还有别的事,就不打扰了。”
惊蛰见人走了,更喜了,钦慕地望着座中的尹秋萍,“看来姑娘让大人同陛下说的办法奏效了。”
尹秋萍却敛了笑,恢复一贯冷淡的眉眼,“娶妻封妃这件事,本来也不由太子决定。有太子同意当然最好,没有就从皇帝身上着手也是一样的。”
那天见过,尹秋萍就知道太子对她没兴趣。也是奇了怪了。论家世,她父亲是宰执;论容貌,她在京中也叫得上名字;论性情,更称得上贤德。太子难道如此不爱女色吗?还是还念着那个钟舒然?
不过无所谓。她只要当上太子妃,甚至不在乎这个人是李羡还是李晖,心里有没有人更是无关痛痒。何况男人的心尖就跟苍耳的刺似的,多得数不清。士大夫尚有德行律法要守,不得随意纳妾,要纳也要正妻首肯,他们这群皇室子孙就完全另当别论了。
惊蛰还是有些忧心,“话是这么说,可要是太子不愿意,怕也成不了吧。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拜访一下太子?”
尹秋萍不以为意道:“不急于这一时。而且就算太子不愿意,也不会在这个关头忤逆陛下。不然下次就不是抽查几份折子这么简单了。”
“陛下为什么要敲打太子呢?”
“这个就不知道了,”尹秋萍神思只稍一转,已想到了未来几月的事,“陛下的万寿将近,估计就在骏山行宫办了,你去问问父亲送什么寿礼合适,我提前带去,省得麻烦。再给皇后娘娘备一份礼。”
***
另一边,卫家,苏清方也收到了同样的规矩教导,心中暗谑:皇家出行的排场真大,一人能带一车行李,她连半车也凑不出来呢。给李羡凑的二百两,让她原本就不富裕的私房钱雪上加霜。
不过侍女两个,刚好可以带岁寒红玉一起去——岁寒是同她一起长大的,红玉也很得力,苏清方并不想在这种事上厚此薄彼。
苏清方悉心听完,便让人好生送客。
传话的内官躬着腰,本来还等着赏赐,见是没有,脸色悻然,心道六品之家到底不如丞相府,亏他说得这样仔细,敷衍离去。
苏清方自是看到了内官的表情变化,却不知为何——知道也打发不了一锭银。
苏清方拉住岁寒红玉,四手交叠在一块,嘱咐道:“皇后之命,固不可辞。你们两个收拾好,同我一起去吧。红玉我不担心,她之前就在曲江园当差。岁寒,你要守规矩一些。”
岁寒不满嘟嘴,问:“行宫在哪里呀?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