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鸡鸣后,天将亮未亮。
北风呼呼的吹,冻得人直想打哆嗦。
顾安见元纯阳用完膳后还要再去洗漱,她退到院外,库库耍起拳来,简单活动下腿脚。
最后一个招式结束时,顾安泄力收拳,元纯阳正理好妆发,准备出屋。
元纯阳抬头望向蒙蒙亮的天,她撇嘴瞪了眼前头嬉皮笑脸的家伙。
哪有好人家会这个点邀客上门,难不成还得请红山的家伙用早膳吗?
元纯阳还记得昨儿顾安忽悠人时,非得说这能瞧出对面的诚意,照她看,其实瞧的是眼前人的小九九有多明显。
那时元纯阳还能故作不在意地问:“也不知明晖的主事是哪家,我担心她知晓了此间生意再怪罪于长央,毕竟这事可大可小,长央姐您到时可以寻我,若是合适我会出面解释。”
“殿下果真贴心。”顾安抢先开口,将话题拐回原点,“不过劳殿下烦忧了,我听说明晖各分号在生意上的自主权还挺大,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主家一般都不会过问。”
她说着自顾自点了点头:“这就叫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元纯阳闻言思忖片刻,歇下试探的心思,她觉着真要查也得等回都城后,眼下的问题才是最关键的。
于是她又问:“其实这一切都还好说,就怕真按约定和红山人做了生意,再等来年开春后,他们也缓过来了,借此……”
元纯阳讲到这欲言又止,顾安哪不明白她所想。
顾安顿了顿笑道:“殿下,虽然我不懂打仗,但细细想来,从我们建国开始,一代代下来可从没有人真的打进过雪域腹地,那地势复杂,我们的军队一去,对方轻轻松松就能靠地势优势溜我们玩,而同样雪域的人也攻不破我们的防守,因为他们也不想鱼死网破,毕竟家还在身后,可若有日整个家快没了,想为家人杀出一条血路的他们会不会找我们拼命?”
见元纯阳不回答,顾安耸了耸肩:“兔子急了还会咬人,而且这片大陆上可不止我们庆国和雪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会想做被吃的螳螂和蝉呢?再说起住在雪域的人,殿下您一定也熟读过我们的国史吧,若我没记错,建国初期的庆国哪有如今偌大的领土,在我们的铁骑踏入北境时,可驱赶了至少一半的北境原住民去雪域,雪域可不止有红山族,说不定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里,现在还有霁雪城中庆国人的亲戚呢,所以殿下,我们的七公主,您这也是在发善心救您的子民啊。”
“胡言乱语!”元纯阳甩袖怒喝,尤其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她连瞪三眼顾安。
“那戍边的战士们呢?”元纯阳冷笑着问,她犹豫一会后还是讲出了口,“顾将军战死沙场,这份殊荣,作为他的子女,你莫非忘了?”
哇,伤心了!
顾安迅速别过脸,这小老七果真会抓住人七寸打。
她这样想着,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这只是为了平民。”
“你……”元纯阳准备反驳,可顾安此刻的样子和那些话,就在她心口转啊转,烦得她最后还是捏鼻子默许了顾安和李长央的行为。
阮山红居要求的粮食和冬衣等物品,明辉虽能提供,却不可能全部满足。
顾安是可签发手令,让李长央从富庶的分号调粮,但此举不仅沿途招摇,风险甚大,关键是各地近年的收成普遍欠佳,连江南几个州的存粮都才堪堪赶上顾安当年创办粮号时的一半。
顾安交待李长央,先由她和阮山红居谈,等把对方的要求降个半拉后,自己再和元纯阳一齐出现。
只是没曾想阮山红居会那么快松口,应下了附加在这桩生意背后的特殊要求,讲清他们红山与此次七公主失踪一事的关联。
“这要求说难也不难,毕竟以我们两边如今的关系,左右不过多个借口找事罢了。”阮山红居眉梢微挑,指尖轻点了两下桌后,她倏地抬头直视李长央,“只是庄主,我们红山人向来有一说一,有些话也许讲的不好听,但现在的您又是以何身份来询问此事呢?”
顾安在廊前咳嗽了两声,接着大跨步进屋,勾唇笑道:“自然受正主所托,求一个答案而已。”
话音未落,她侧身向后遥遥一指,一道清晰的人影印在门纸上。
顾安拱手轻笑:“我的红山朋友,虽只隔一夜,但也算好久不见了?”
阮山红居瞥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去,状似随意地端起茶盏,单手把玩着。
对于顾安出现在这,阮山红居并不意外,山岐是他们雪域最擅追踪的捕手,从青田镇发现庆国七公主开始,阮山红居便一直派他跟踪顾安与元纯阳,甚至于悬崖的那场埋伏,也有阮山红居的影子。
她奉兄长的命令在此设伏,虽然是执行了,但最后也放水让顾安和元纯阳成功脱身。
时间在沉默中静静流逝,屋外的元纯阳几乎快要耗尽最后一丝耐心,她认定红山人无话可说,可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屋内的人丢出两个字:“劳山。”
顾安听懂了,在阮山红居向李长央请辞时,她也抱拳相送,玩笑道:“红姑娘,后面我们可要回家了,你们还会一路相伴吗?”
“不会。”快要离开了,阮山红居才正眼看向顾安,一如昨日初见那样,唇角一勾,似笑非笑,“赔本的买卖再做可不值当了。”
元纯阳内心已是惊涛骇浪,踉跄后退,一呼一吸之间,她又瞬间明白了,扶着梁柱站稳,抢在红山人出来前,理好鬓角方才因为愤怒而炸开的毛发,飞快离开。
一切还有待考证,她在心中默念。
顾安送阮山红居出庭院后便止步不再送,她快步去追元纯阳,不出意料地吃了个闭门羹。
她无语地啧了一声,脚下拐弯往自己的小院走去,准备等午后按约定去镇守府玩。
虽然她有猜出杨存会说什么,毕竟那句什么决定未来的日子如何过实在让人忍不住多想。
但不管这位杨陪练怎么讲,顾安觉得自己肯定是不会那么容易答应的。
故当镇守府巡逻的士兵瞅见突然冒出的人时,此刻还正大光明地蹲在他家将军院里的墙头上,士兵险些惊掉下巴。
顾安扭头去看,正好瞅见这小兵被他的头头敲脑壳。
这俩人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假装不经意地巡到这堵墙下,再绷紧脸目不转睛地向前走,溜往别的位置去换新人来查岗。
顾安抿了抿唇,一时有些无语,尤其在瞧见这座镇守府的主人在干啥时。
杨存看顾安坐在墙头一动不动,再联系到小时的事,以为小姑娘又玩心大发,于是他转身很自然地取下挂架子上的外袍,反穿在身上,遮住裸露在外的皮肤。
杨存站在墙根下面无表情,顺从地张开臂膀。
顾安:……这是在干嘛
她有点想笑,也这么做了。
顾安呲着牙自己跳下了墙。
她挑眉问:“杨将军这是为何?”
杨存:“我以为你还想玩跳高。”
“也就您会这么以为了。”
那段跳树的幼稚行为再次在顾安脑海里浮现,她傲娇地别过头,不想再提黑历史。
顾安清清嗓子切入正题:“将军请我来是有何事,直说吧。”
杨存跟着咳嗽一声:“昨日那枚白玉,其实是顾叔在出征前给我的,我向他承诺过会好好照顾你。”
“哈,怎么个照顾法?”
杨存表情严肃正经:“他为你我二人定了婚约。”但迅速变红的耳尖出卖了他的主人。
顾安斜眼看向他:“你在逗我吧,那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事?”
“因为谁也没想到,多年前的一战会那么惨烈,顾叔还没来得及讲……”杨存瞧出顾安表情不对,其实在茶轩门口见到顾安的第一眼,他便意识到面前的女孩虽然长大了,但有一点还是没变:
就像自由的风,是不喜欢被束缚的。
杨存顿了顿,攥拳补充道:“你若不愿,我们可以做兄妹,我永远都是你的兄长,你有任何问题、任何情况都可以来寻我,只要我在,无论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帮你。”
“就为了一句只有你自己知道的承诺?”
“不单单是这个,更因为……”
“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