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另一头的望朔山,竹屋内传来一阵咳嗽声。浮玉山的夜固然寒冷漫长,却也不该冻着一个灵力高强的弟子。
怀隐蜷在睡梦中,眉头紧锁,唇齿间溢出模糊的呢喃。他身上散发着丝丝寒气,眼睫凝了一层薄霜,仿佛沉在无边的冰河里,永远漂不上岸。
屋内虽无烛火,但靠着月光依然可以勾勒出那张脸的轮廓。
清雅,又可怖。右颊上布满了雪花般的纹路,若真是冰天雪地的纹样,倒是有几分清冷谪仙的意思。可他脸上的纹是墨色的,刻在久不见光苍白的皮肤上,此刻毒素发作,那些印痕便如蠕动的虫足,一寸寸爬过颧骨。
半仙半鬼,令人心惊。
这张脸是十年前毁掉的。
那时他还不叫怀隐。他叫楚沾衣,是东阳御前太医与覆玉司掌令之子。然天降横祸,楚太医在随苏皇南下途中,为救百姓被妖兽所伤,尸骨无存。贺夫人悲痛欲绝,旧疾复发,辞官携子远离皇城。
贺夫人撒手人寰后,楚沾衣便流落街头,在一间药铺里跑腿糊口。直到一个人的出现,将他从泥沼中捞起。可一场妖火,又将他所有的希望焚为灰烬。
寒冬腊月,洛水未化。
冰冷刺骨的河水将要没过他的头颅时,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拖回岸上。那时他求死心切,殷成柳偏偏在他即将沉入水底时勾勾手指,把他扔回岸边。
将死之人被如此戏弄,更可恨的是他连谁在作祟都不知道。本该悲怆的场面,渐渐变得荒诞。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楚沾衣终于疯了。
“谁,滚出来!”
“见不得人的鬼东西,滚远点!”
“滚!”
他浑身湿透,衣衫褴褛,血与泥混在一处。洛水河畔只有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嘶吼,胸口积压了数年的恨意、悔意,都在那一声声里倾泻而出。
最后,他气力耗尽,仰面倒在岸边,快要力竭而亡。
他双目涣散,喃喃自语,像被困在醒不来的梦魇里:“为什么……”
“为什么你也不在了。”
“我早就不恨你了……为什么连你也要走?”
就在楚沾衣即将昏厥之际,殷成柳终于现身。
“什么为什么?”他低头看着脚边濒死的少年,饶有兴味。
楚沾衣眼神混沌:“你为何拦我?”
殷成柳席地而坐,掏出酒囊饮下一口烈酒:“想死?等打得过老夫再说。”
楚沾衣被水呛得剧烈咳嗽,几乎要把肺咳出来,半晌才抬起眼皮:“你们这些修仙之人,最是冠冕堂皇。不管除妖,却仗着仙术多管闲事。”
殷成柳看着脚下濒死的少年,若有所思。
他年少成仙,如今已至花甲,门中弟子无数,却皆是凡夫俗子,没一个入得了眼——除了脚下这个疯疯癫癫、一心求死的人。
天生至寒灵脉。他的亲传弟子,就该如此,可惜……
楚沾衣毫无反应,或者说他已没有心力做任何反应。一老一少就这么等着,等到了天亮,楚沾衣恢复了些力气。
殷成柳摇了摇头:“小小年纪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真是不知生命可贵。”
楚沾衣嗓音干涩:“活着又能做什么?”
殷成柳瞥了他一眼,道:“众生皆有所求。老夫要守护苍生,得到天下众生的敬仰,将我浮玉山发扬光大,成为中州第一仙门。若有机会,带领我派飞升天界,让那天界也有我浮玉山一席之地。”
……
空气静了一瞬。
楚沾衣嗤笑出声:“大伯,你除了修仙,应该还能写话本。”他眸中覆着化不开的悲凉,“你要是写,我一定买。”
殷成柳挑眉:“天下好看的话本数不胜数,你现在死了,岂不可惜?”
“并非我喜欢。”楚沾衣反驳。
“那是何人?”
“是我恨的一个人,她喜欢。”
殷成柳眼睛毒辣:“方才你嘴里念叨的,也是那个仇人?”
楚沾衣倏地沉默。
殷成柳劝道:“那你若死了,你心心念念的仇人怎么办,放任其逍遥快活?”
“她死了。”
殷成柳舔了舔嘴唇:“看来你也没那么恨她。”他凑近了些,语气里带了点兴奋,“小子,我告诉你。我若恨一个人恨到你这种地步,哪怕上九天,下黄泉,也要将他魂魄打碎,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楚沾衣终于抬起头。
“凡人,真能上天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