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落地，萧令月掌底白光一闪，云绫剑顷刻化作数丈绸缎，将嵇南层层围住。

“我记得你很少使剑。”嵇南叹道，“你应该庆幸此刻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尊上，否则像你这般，她必死无疑。”

萧令月淡淡看着他：“今日要她死的这话我听得多了。”

“你我并非多年未见，自我离开后，师尊便派你一直盯着我，对么？”

嵇南眼神闪躲，萧令月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他又道：“还是说，师尊给你下达了命令，要杀光靠近我的每一个妖？”

“你还知道你那师妹是妖！”嵇南觉得荒唐，“不对！你真的看不出来她体内有什么吗？”

“邪气！她经脉里藏着一股邪力，我虽不知道她是怎么沾上的，但只有邪魔外道、心术极其奸恶之人才会如此。何况她半人半妖，心思不正却修习仙术，假以时日还不知会变成何等模样，简直有违天道！”嵇南一口气说完。

萧令月听此，唇角漾起嘲讽般的笑容：“与常人不同便是有违道法，是异类。而我身为大荒子民，却天生心窍不全难以成仙，整个大荒只有我如此，比起她，我才是那个异类。”

“而我这个异类却被选作大荒少主。嵇南，真正有违天道之人是我。”

嵇南蓦然怔住，未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萧令月也有一瞬间的失神，今夜，有些东西仿佛失控了。

不过，他却在嵇南对苏羡鱼的评判里，寻到了一丝不被认可的归属感。

仿佛彼岸之人，不止他一个。

嵇南面色僵硬，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心窍不全难以成仙，这是萧令月最大的秘密，亦是神尊的心头大患。

谁也想不到日后执掌大荒的少主其实是一个被诅咒的废人。生在大荒这样的仙地却无法成仙，可不就是废人。就连中州这些庸碌修士，苦修一生尚有一线仙缘，可萧令月没有，他再努力，也无法打破天命。

这也是萧令月离开大荒的原因之一，待他寻得可使神树重焕生机的涅槃妖心后，他将独自走遍大千世界，去寻找那缺失的仙窍。

“不是她的问题。”萧令月否认。

嵇南捕捉到这一声，急于翻篇：“此话何意？”

“姑获鸟在离恨海收集祟气，那地方本就不适合长时间驻足，那日她为我挡了杀招，身受重伤，导致灵力外泄。”

“按理说，她修炼多年，根基不应如此不稳，但她内息的确一片混乱，应是修炼过于急功近利，心海不堪重负，才引邪气入体。”

萧令月说得极为认真，嵇南也不知他话中真假，再者他不了解祟气，不明白这二者之间的关联。

可他听着又合情合理，实在寻不出推翻此论的破绽。

嵇南摸索着下巴：“当真？”

萧令月眼帘低垂：“千真万确。”

“我曾窥探过她的灵脉，她体内确有两股力量对冲，那时我便怀疑是断骨绦留下的反噬，所以这邪气必然不会出自于她本身。”

“区区邪气奈何不了她，我也会帮她驱除。”

嵇南被他说服了。萧令月此生最痛恨欺骗，最不屑于说谎，又怎会为了一人破例。

想到这里，他倒也没有再杀小师妹的理由了。

不过，他望着萧令月，思忖下一步计划的可行性。毕竟他此番前来，除了修补隋木，还带了另一样东西。

他双手凝力，黑夜上空浮现出一个神印。

“锁妖印。”萧令月抬头望去，神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无情。

锁妖印，顾名思义——锁妖锁妖。可制妖物暴动，压制其嗜血本性。若置于凡人体内，形同虚设，甚至因为此物蕴含神力，还会助凡人延年益寿。

“此乃神尊交代，命我务必亲手将神印打入她体内。”

嵇南语气加重：“你应知晓，这万里海域，于神尊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你若拒绝，她顷刻之间便会莅临中州。”

“她身份太过独特，凡人不懂半妖，可我们大荒子民，应是最为了解。”

身为大荒人，谁不知半妖的可怕。正因半妖，大荒曾一度沦入炼狱。

百年前的半妖是他们所知的首例。而今，苏羡鱼便是第二个。

萧令月没有拒绝：“师尊耗费心血制成的神印注定是要浪费了。”

嵇南准备的一番劝词没有派上用场，好奇道：“为何？”

萧令月没有回答，率先一步施法结印，嵇南也愿成人之美，识趣地退后。

神印被击入九天之上，在萧令月召唤下变大数倍，如同天边巨物不断下坠，随着逼近地面，神印逐渐变得透明，直至触及小筑屋顶，才彻底消散无形。

锁妖印，乃神之印记，人与神之间犹隔天堑，凡人无法察觉，而此刻正在屋内入定的苏羡鱼，正因体内渐趋平息的灵力而感到安然。

一夜无梦。

嵇南撤下围在山头的结界，忍不住问：“你就那么相信她？”

萧令月不明白自己为何偏要信她，但他向来遵从本心。

“这世上有着诸多恶魔，但她绝不会是其中之一。”

“我相信她。”

嵇南不禁为大荒的未来而感到担忧，大荒或许需要一位善良的守护神，但绝不需要这样……这样盲目心软之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有朝一日，她发现了锁妖印的存在。”嵇南亮出蝎尾钩的利刃，“你说她会不会杀了你?”

“只有克制不住杀戮，才会察觉锁妖印——”萧令月唇瓣微微颤抖，“若有那一天，我会毫不犹豫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