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狂率先发现了他的动作,吩咐曦翠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你这是久未言语,适应一下就好。”
楚明时有气无力得点点头,又看向神色担忧的母亲和妹妹。
喝了茶水之后,积攒了些力气靠坐在榻上,应着母亲和妹妹的关心:
“…母亲,明时无事了。”
说着,喉间弥漫上痒意,他躲着些轻轻地咳了两下。
“我现在病气还未消,母亲和明兮不要染了去。”
楚明兮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忙哄着母亲回院子去了。
苏狂见她们走了,才转头打趣道:“楚夫人可日夜守着呢,你刚醒就让她走了?”
又接了曦翠递来的茶水,楚明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母亲已经为我担忧太多了,不让她再操心了。况且整个楚家都压在她身上,母亲未必轻松。”
“轻不轻松的,如今也有楚明兮帮着。”苏狂的指尖搭在他腕上,刻意忽略了他那宽松漏风的外袍,像是不经意般问了一句:“还去京城吗?”
压在外袍下的另一只手动了动,却又被手腕强行压了下去。
楚明时看了看窗外的秋景,落木萧萧,长不回树上了。
苏狂也不是败风景的人,没听见他回应,就转头去说他的病情。
“你可不知道,当时你吐血不止,本郎中拼尽一身医术才将你救了回来,谁料到又开始发热。还一烧烧了一个多月。差点砸了我的招牌。”
楚明时看着他收了把脉的手,将银针、药瓶都细细收好,没什么诚意地道了歉。
那郎中也不知接没接受,只是絮絮叨叨地嘱咐他后续的用药:“你如今心气不足,自然求不得身体能有多康健。我多写几个方子,好生养着吧。”
“我这病好不了吗?”
苏狂停了动作,斜了他一眼:“之前身上有伤,反复感染发热。回来之后心神动荡,又病了一月,哪能说一点后遗症都不留。”
“苏郎中也不过如此。”楚明时把玩着茶碗,勾着笑看他。
“停,你别把这些从桃花司学来的东西用我身上,我不是他。你无非是想得一句准话,既然如此,我也不给你绕弯子。”
他背上了药箱,瞧着那个把自己弄得一身病气的好友,“你这病啊,哪里是看我,都在于你。”
未等楚明时回过神,苏狂背着他的小箱子踏出了门,
“对了,”他这时又想起了什么,退回来道:“你之前病中睡不安稳,我和明兮一起去马车里找了件披风给你。真是怪哉,你一抱着那披风就安静了。”
“不过也该拿出来浆洗一番了。”
楚明时怔愣了一下,随即在被子下翻出了那件玄色披风,摸上去,还有一丝潮意。
不知是他何时扔在马车上的,他总是如此,什么都乱扔。
骨节分明的手指抓上了那件披风,揉捏着、翻找着,仿佛那下面会有主人家的手,隔着披风握着他,连怒带嗔的让他好好找。
“不会好了。”楚明时低喃着,刚垂下头,那个念头又在心头过了一遍:他不会好了。
楚明时好像知道那时离开京城前为什么泪流不止了,他的心还在反抗,而灵魂却已经预料到分离。
见到明兮的那一刻,他大彻大悟,所有的爱意都褪去了伪装,无从躲藏。
他与他在一起,不是为了保护与感恩,是因为他爱他。
楚明时爱唐舒健。
脑海中突然想起前去青州的时候,唐舒健的那句“我也爱你”,怕是只有神明才会知道他那时心有多慌,多么想义无反顾地回复一句,什么都好。
只可惜那时的惊慌,让他如今无措极了。
他回复不了了。
愧疚如潮水一般席卷全身,“你不信我”像钉子一般把他钉在原地。
迟来的清醒,代价是永失所爱。
楚明时何曾不想去找他?只是他太了解唐舒健了。
那人重情,但也够洒脱,抓住就是抓住,放手,也就是放手。
从不拖泥带水。
所以他那时的“恩责两清,互不相欠”是真的。
是真的放他自由。
楚明时求仁得仁,哪里来的脸面再回去。
更何况,唐舒健娶了王妃。
不对,不对,如果是严家,他不会同意,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脑海一阵混乱,楚明时下意识为唐舒健找着理由,但信息的缺失让他寻不到一个最优解,只好遵从心中所想,按下了那些想法。
不论如何,他楚明时是没可能了。
很快,冀州楚家出了一位病骨支离的郎君,每天药碗不离手,炎炎夏日,也要随身带着披风。
就是这样一位郎君,接过了楚家家主的位置,和亲妹一起,又扛起了楚家在冀州商户的大旗。
他手段果决,心狠手辣,偏生容不得太多的脏私,只以诚信为先。
冀州的小孩子们都知道,“天下商户十两信,他楚家独占九成。”
不过这个无甚悲喜的活阎王独有一个小癖好,那就是喜欢去茶馆听人说书。
他也不点,只是若碰上喜欢的,能在茶楼听一整天,那赏银可是流水一般的往下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