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你犯错了。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蜜糖色的眼眸微微弯起,神色柔和,仿佛能原谅并包容他的一切。哪怕……他根本没做错什么。
“松手,我有允许你碰我吗?”少女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她后退一步,那点温柔便如镜花水月般骤然碎裂。
手指慢慢蜷回身侧,凯恩沉默地蹲在她面前,像一头被训斥后不辩解的兽,垂下脑袋,等待主人的裁决。
莉娜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角,眼底浮起一层温润而稠密的满足。她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错,如果能用这样的手段让自己居于高位,更轻易地得到想要的结果,那为什么不呢?
“你今天看了她两眼……”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软了回去,带着一点委屈的尾调。
凯恩因她这句无端的指责而泛起一阵苦涩。他甚至不知道莉娜口中的“她”是谁。他从未没留意过谁。
……又要开始了吗?他垂下视线,盯着地上的蚂蚁出神,就像面对西尔维恩训话时一样,左耳进右耳出,只捡着关键的字眼来听。
“想要我原谅你吗?”莉娜不再说话,任由沉默在黑暗里一点点发酵,像慢慢收紧的弦。
直到她捕捉到凯恩抬起的那双眼眸里,闪动着期冀的光。蜜糖色的眼底终于浮起笑意,弯成柔软的弧度。她微微俯下身,温声细语:“只要你在黑暗无人的器材室里,待上四小时……这很简单。”数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她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白皙的手落在他的脑袋上,带着凉意,“要听话啊,凯恩。”
昏暗的器材室里,只靠近房顶的小窗漏进几缕微光,在地面投下几道模糊的灰白色。
凯恩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他盯着眼前的漆黑,呼吸近乎麻痹。
他不在意被惩罚。真正让他胸口发闷的是另一件事——莉娜不喜欢他。
他知道她喜欢一个人的目光是什么样的,温暖,带着光。可那种目光,从未落在他身上过。
她牵着他,却不喜欢他。不让他走,又不许他靠近。而她抚摸他的手,总沾着别人的气味,像细小的刺,每次靠近都扎得他生疼。
凯恩一直觉得,对喜欢的人忠诚,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莉娜的做法让他本能地抗拒,可身体却总是违背本能,一次又一次靠近她。
他听从于她,却从未真正顺从过她,心底始终有个声音在说:这不对。
情感和直觉绞缠在一起,朝相反的方向撕扯,将他的意识生生扯成两半。钻进骨髓的撕裂感令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流泪。
在近乎崩溃的边缘里,他忽然闻到了一丝气味。
很轻,很淡,有些陌生,却莫名让他感到安心。鼻翼轻轻翕动,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缓,像是一点一点从那种窒息般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凯恩几乎是无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倾身。
红色的发丝轻轻蹭过我的腹部。我浑身一僵,下意识按住他的肩膀,触电般推开他。
“!”
凯恩顺着这股力道抬起头。那双仍旧湿润的赤红眼眸,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看向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什么。抬起手,用指腹有些生疏地拭过他的眼角。
凯恩的眼皮轻轻阖上。他并不习惯被人触碰,睫毛因我的动作止不住地颤动。他没有躲,只是乖顺地收敛起尖牙,任由我动作。
指腹上残存的一点湿润,被我悄悄蹭在了他的衣侧。微弱的光线里,我拖了个软垫坐到他旁边,语气放得轻而关切:“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凯恩。”
嘿,爱吃胡萝卜的好处这不就有了吗?等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我能依稀看清周围摆放的物件。而黑暗中的另一双红眸,远比我看得更清,包括我因为这点小得意而忍不住翘起的嘴角。
凯恩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催促,手肘支在膝盖上,耐心地等着,同时在心里猜测着可能的缘由。霸凌?不可能。谁敢霸凌凯恩·弗莱弥尔。和西尔吵架了?那也不至于躲到这里哭吧。躲起来哭,唔……倒更像是受了情伤。
我马上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猜想。这也太ooc了。如果是因为莉娜,那就更不可能了。莉娜可是像小太阳一样的人,怎么会让他受伤难过?
“……莉娜,要我,在这待,四小时。”
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带着点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干涩。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所以不觉得有什么。
我的大脑“嗡”地轰鸣了一声,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和凯恩一样磕绊。
“类似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吗?”
“嗯。”
“……这样啊。”
裸露在外的皮肤一点点泛起细密的小疙瘩。我后知后觉地感到冷,却分不清那冷意是从空气里渗进来的,还是从身体里面泛出来的。
周围依旧安静,没有任何人经过的迹象。
我突然直起身,拍了拍有些发麻的膝盖,自言自语般地说:“得趁天黑前离开了。现在昼夜温差大,待久了很容易感冒。”
我试着扯了扯门把,果然被锁上了。厚重的铁门不像是能踹得开的样子。最优的几个选项被我依次排除掉,没办法,只能摇人了。
“凯恩,我们得找人帮忙离开了。”
我转身走向凯恩,他毫无征兆地在我眼前站了起来,高大而模糊的阴影压下来,我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了黑暗里。
看不见了。
我停住脚步。就在这一片漆黑里,我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啪”,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是护腕吗?我很快有所猜想,摩挲着从裤兜里掏出通讯仪,边按开边说:“别动,凯恩。”
凯恩有些怔愣。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想都没想就听从了这个人的话。来自对方身上那点淡淡的气味,以及某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悄然收敛了周身的锋利,少有的、以一种平和的姿态与一个陌生人相处。
通讯仪照出的光在黑暗里足够耀眼。凯恩看见我眼底浮着一层不太明显的焦急,认真地在地上找着什么。然后我弯下腰,拾起一个黑色的护腕,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塞到了他的手里。
柔软的触感很熟悉。像他经常用的那只、不知道为什么丢了一只的护腕。
鬼使神差地,凯恩将护腕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很淡,却能确认是他的味道,那是长期佩戴才会沾染上的气息。
记忆的齿轮像是被什么撬动了一下,开始缓慢地转动。
“喏,还你了,自己保管好。”
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将护腕交给他的画面。凯恩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对他很重要。
他没再想起更多。身体里残存的本能趋势着他,悄然朝我靠近过来。呼吸轻轻扫在我耳后,扰动着几缕碎发。
我瞥了凯恩一眼。黑暗中,他的五官隐没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
我猜他只是好奇我在做什么,才凑过来看。我没刻意避开,只是微微压低了屏幕,不让他看清上面的内容。那什么,我还是很在意自己隐私的。
此时,屏幕右上角的电量只剩最后一格,时间显示为18:05。这个点,埃里克应该在宿舍,打给他,等他过来大概要二十分钟,餐厅七点才关闭,还来得及吃上饭。
肩膀微微松动,我快速拨出了通讯。
一道道响铃在这黑暗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寂寥,又格外急促。
一秒、两秒。我盯着手中这小小的通讯仪,像是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它身上。
忙音响起。通讯因为几分钟无人接听,自行中断了。
我轻轻抿了下唇,目光在列表中搜寻下一个可以求助的名字。选框飞速移动,正当我准备按下确认键时,屏幕忽然暗了一下,然后……
彻底黑了。
失去光亮,我又完全没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