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身上的异常很快就被西尔维恩注意到了。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造成这异常的源头,这让他久违地对一个家族外的人生出了真切的厌恶。
房间灰蒙蒙的,窗帘拉得很严,透不进一点光。凯恩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后把自己埋进巢穴的动物,只露出几缕杂乱的红发。
门缝处延伸进来一道光,落在床边地板上。修长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落在阴影处的眸色晦暗不明。
“凯恩,”西尔维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冷意,“远离莉娜,她在利用你。”
沉默不透风的房间,空气都变得凝滞。
凯恩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那双总是带着凶意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眯起眼,红瞳在昏暗的光线里缩成两条细缝,像随时会扑上去咬住猎物喉咙的野狼,死死盯着西尔维恩。
“……她不是。”
声音低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的铁块。
西尔维恩直视着那双因泪水和血丝而显得更凶戾的眼睛,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冰冷的怒意。
“她不是?凯恩,你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不像你吗?”
他望着眼前的人,眼窝深陷,面容憔悴,仿佛再多承受一点什么,就会彻底失去活力,变成一只只有攀附某人才能存活的宠物。陌生得令他心底发凉。
“你还要盲目到什么地步?她对你的伤害,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她冷落你,戏弄你,用那点廉价的温柔吊着你。”
“你是她的狗吗?凯恩。”
凯恩手指紧紧攥着被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急于找到一个出口。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冷然,嘴角微微勾动,扯出一个轻慢、近乎挑衅的弧度。
“就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就觉得可以来管我了?”
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喉音,像野兽被入侵领地时发出的、警告般的低吼。凯恩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沉默不语的西尔维恩,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出去。”
西尔维恩依旧平静,只是脸上多了一抹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
“呵。”他轻呵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树林里。
我撑着脸蛋,无声叹了口气,神情忧郁地望着天。
忽然,我在一片绿与红的林海之间,捕捉到了一缕银丝。
西尔?
我三两下爬上树。果然是他。西尔维恩半屈着一条腿,身躯懒散地靠着树干,神情淡漠地眺望着远方。那双眼睛空落落的,似乎什么都没能映进去。
我灵巧地翻身坐到他身旁。处在这样静谧的环境里,我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西尔,怎么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他的表情比往常还要淡,像是对世间的一切都感到厌倦,又像是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
浅色的眼眸里慢慢映出我的身影。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那只白得有些病态的手伸过来,勾起我几缕发丝,沉默地在指尖捻玩。
显然,他连回答我的心情都没有。
在我的印象里,西尔维恩几乎从不在意什么。他随心所欲,自我得彻底。这样一个人,居然也会有这种时候。
……是发生了什么?
我的肩头蓦然多了一份重量。西尔维恩轻轻靠了过来,细长的银发滑落,亲密地贴着我裸露在外的肌肤,带起一点微凉的痒意。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就在我终于忍不住想扭头看看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那道空灵的嗓音贴在我耳边,幽幽地响起来:“凯恩·弗莱弥尔,让我滚出他的房间,说我没资格管他。”
我脖颈僵着,努力忽略头皮上细微的酥麻,视线没有焦距地望着远方的天空。
“西尔,你也说了他很不想听的话吧。”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凯恩说的话非常过分,也难怪西尔的心情会不好。他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的朋友,对彼此都很重要。可我也了解凯恩,他绝不是那种会对认定的人轻易说出这种话的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西尔一定也说了令他不开心的话,而且是触及他底线的话。
我没兴趣去探究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太熟练地抬起手,一下,一下,像顺毛似的,捋过西尔的长发。
“但他确实很过分。”我深谙安慰人的学问,在发表完中立言论后,立马偏向了当事人。
“说你没资格管他什么的,别往心里去。西尔,我知道的,你根本没想管教他,是因为在意他,才会说那些话。”我顿了顿,声音又放轻了一点:“你很珍惜这段关系,这没有错……不过,道歉还是得要的。”
浅色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西尔维恩心底像是被一片羽毛扫过,生出一丝极轻的痒意,低沉的情绪奇异般散了些。是凑巧吗?她怎么会知道……他真正在意的,正是凯恩那句“就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就觉得可以来管我了”。
白·兰笛。她怎么会这么了解他?还是说,她也像学生会那位一样,能看透人心?
如果此刻我低下头,就能看到我和西尔维恩交缠在一起的发丝,被他用指尖绕起,又一点一点编成小结,再缓缓松开。如此往复,像是一场永远也玩不厌的游戏。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他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做不到的,或许,兰笛可以。
“兰笛,能由你去劝劝凯恩吗?”他的尾音微微向上拖拽,缓缓地,像一枚钩子,勾着人自己迎上去,“他一直很喜欢你的。”
我微微一滞,表情随即变得有些难看。
“不去。”
喜欢?才怪咧。哪有人用冷暴力来对待自己喜欢的人的。
“兰笛?”西尔维恩像是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平静的面容上罕见地浮起一丝错愕。
“抱歉。”我抢在他开口之前,兀地起身,缓了缓方才略显强硬的语气,“我还有课,先走了。”
这倒不是找借口溜走,我下午确实还有一节马术课。
骑马在场地上肆意跑了两圈,心底那股郁郁的情绪被风卷得差不多后,我懒懒地仰躺在四下无人的草地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自己玩吧,小黑,我躺会。”
小黑俯身蹭了蹭我的掌心,黑色的马尾轻轻晃动。它没有跑远,走到一旁,低头慢悠悠地啃起草来。
秋天已悄然而至,可那炎炎的高温却没来得及完全退场,风里仍裹着一层热意,只是到底没压过风本身带来的凉爽。
我枕着双臂,望着飘动的云层。不知不觉,我又睡了过去。
半昏半醒间,只觉得头发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扯着。
小黑,你吃错东西了,我的头发不是草啊!
我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拯救我的头发。
可视线聚焦的一瞬,我撞上的却是一双略带错愕和慌乱的琥珀色眼眸。而我的头发,此刻正落在他微张的指缝间。
“珀尔?”我脱口而出。
珀尔指尖微微动了动,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极自然地将那生涩的编发动作改成了梳理。
“嗯,下午好,兰笛。”他淡笑看着我,指尖的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整理着我的发丝。当然,他也没放过那几缕已经编好的小辫子,将它们全部拆散,重新捋顺。
原来是帮我理头发啊。珀尔果真是位精致的贵族少爷。我没往别处想,只是仍旧不太习惯他对我的关心。
兰笛没有拒绝他。这个认知让珀尔的心情又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