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季礼拿回了属于她曾经真正的童年记忆,回想起了一切,莱诺尔也不会等到了。
季礼拒绝承认她是那个“贺岁寒”。
十多年的距离足以让她磨灭那份记忆的认同感,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着他人的故事。她现在所获得的一切,明明都是由后来这份虚假的记忆为根基成长起来的。
除了那一副皮囊,又有什么能够连接她的过去与现在?
她一时想不到,也没想真的认真思考。
季礼只承认自己是“季礼”。
唉,这就是她更钟情于温松柏而非莱诺尔的眼睛了,即便它们一样美丽,但莱诺尔的纯粹却不属于她。
唉,季礼再次在心中叹气。
她真的,真的很喜欢。
太可惜了。
手指轻轻扣在手上的飞鸟戒指,季礼回到了她预订的住处。
那么,她的这位朋友能帮到她什么呢?莱诺尔只是东洲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人罢了,让她去干危险的事情可不行。
戒指的触感依旧分明,季礼像是突然意识到了它的存在,抬起手,在灯光下欣赏它。
只是帮忙传个话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又能让莱诺尔感受到自己被需要,又不至于让她受到伤害,再好不过了。
她的手逐渐下降,飞鸟降落降落在唇上,季礼闭上眼睛,亲吻戒指。
至于你,我亲爱的先生。
季礼在心中喃喃自语。
这不是我的第一次欺骗,也决不会是最后一次。
或许就这样隐瞒下去对我们谁都好,比如你,比如我,比如其他人。
但是痛苦的真相总比虚假的幸福要美好,你会是这样认为的吗?
放下仇恨,我不甘心;隐瞒真实,我感焦灼;戳破真相,我将死去。
想到这,季礼低低笑了起来。
看透真相的眼睛,承载生命的心脏与印刻记忆的大脑,你愿意付出何种代价向我展示你的忠诚?
她没有给出自己答案,但她心中早有了决断。
如果不愿献祭,那他就不是温松柏了;如果装聋作哑,那他也不会是温松柏了。
故事的结局正在收束,作为生命的代价,她本应该阻止事态的发酵。可无奈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不断回响。
你承认自己是一个“人”吗?
你承认自己所造成的孽吗?
你是否有心?还是数据带来的幻觉?
你要遮掩的度过一生,还是选择一瞬的自我?哪怕那将会万劫不复?
你,敢不敢赌他人的真心?
……
一句,一句,又一句。
日日夜夜,季礼忍不住去思考,可她注定得不到答案,她怎么敢赌呢?在所有厌恶的,憎恨的,愧疚的人与事情结束之前,她不敢赌。
而现在,她终于有了一次得到答案的机会,去完成这二十多年岁月里的人生答卷。如何能不让人心动呢?
呼——
从东洲到南木,季礼长呼一口气,抬头看向自己温柔而悲悯的母亲。
她说,是的,母亲。
“无论是何种结局,我都甘之如饴。”
……
芈律的目光从眼前的茶水挪开,一寸一寸向上挪动,直到对上温松柏的视线。
“你刚才说……你想要什么?”
温松柏保持着他温和的态度,不紧不慢地重复了诉求。
“我想要您在【极地鲸a01】任务中见到颜知文的最后影像,25年海灾支援工作的数据记录,还有……南木联盟污染植物的抑制工作报告。”
芈律不由得警惕起来,对他来说这几个东西,无论是哪样,都足以让他跌入深渊。
“也就最后那个工作报告还有点道理,前两个,你没有找我要的理由。”
深知说多错多,芈律干脆一口回绝了他的打算。哪怕这样笃定的拒绝显得突兀且心虚,好似欲盖弥彰地遮掩了什么似的,那也远比被人拉扯着问东问西的强,保不齐会泄露什么。
内心有几分愧疚是正常的事,可他并不后悔,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事出有因。
他是为了他珍爱的妻子,为了他可爱的女儿才踏上这条不归路的,他怎么能表现出异常。
即使她们现在都不理解他,但她们只要活着,只要明白他是为了她们好,只要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就算是憎恨着他,也无所谓。
前提是,不能破坏现在的宁静!
温松柏的嘴动了动,显得很难为情的样子,对他说,“我本来也是不想麻烦您的,可是您也知道,您毕竟是掌握这些信息的第一人物。如果不麻烦您,我也没处可求了。”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也是从季礼那里学会了不少好手段,装可怜也是运用的得心应手了。
可惜芈律不吃这一套,他在这方面咬的很死,“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会同意的。”
“好吧。我早知道的,不能难为您。”温松柏自然而然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
“我记得季礼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您说我送她一个被降灵过的检测污染的信号指示器如何?我,季礼,还有您二位,我们的人生就与污染紧密相缠,无法割舍,送一个月光,也算很有纪念意义。”
“……我想她不会喜欢的。”
“好吧,我再考虑考虑。”
对话在一种隐秘的氛围中一直进行,身旁的空气仿佛黏稠地压在人的身上,直让人喘不上气。
临了,温松柏在离开时询问他。
“在您心中,季礼是个乖巧的好孩子。”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