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句话,她其实是恨芈律的,这不是句玩笑话。
她是知道自己的异常的,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因为芈律告诉了她。
苏醒的那一刻,芈律表现得十分亢奋,他又蹦又跳,仿佛完成了本世纪最大的研究。旁边还有两个人,但记不清样貌,没过多久便离开了。而芈律简单地给她介绍了一下她当时的情况,等到她的身体好一点后没过几天也离开了。
最大的割裂是她的记忆,不知道是技术不成熟还是她的执念太深。比起记忆中与现实的不同之处,最先刻在脑子里的记忆是她曾绝望至极地祈求芈律。
“如果我的健康一定要用上这些诡异的东西,我宁愿不要健康。”
“芈律叔叔,不要,我求您。”
“哪怕我死去,我也希望我是作为一个人类死去。我不能接受,这与拿着我父母的研究成果来羞辱我有什么区别呢?这是在玷污他们的理念。”
“不管是从哪方面考虑,我求求您了,我不想接受这个实验,我不……”
她身体孱弱,器官衰竭,泪眼婆娑,呼吸困难,怎么看也是一个将死之人。
世人喜欢长生,但她宁可不要。
可最后,她也没能如愿,一剂麻醉堵住了所有没有说完的可能。
然后,她醒了,从贺岁寒变成了季礼。
几月后,她见到了苏醒的屠梅,那是芈律创造的第二个奇迹。
她的出现可谓是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本来那几个月里,她一直昏昏沉沉,沉浸在父母死去却没有多少悲伤的噩耗和记忆中本该快乐,以及亲近芈律这个父母朋友的叔叔的错乱中反复挣扎。
芈律算不得一个好叔叔,他不会照顾孩子。他算不得一个好老师,因为他把季礼教的太有野心而没有教会她适可而止的克制。他也算不得一个好父亲,因为他不是在为了他的孩子而开心,他是为了他的作品而喜悦。
反之,屠梅全部做到了。
她在她清醒的有限时间内尽可能地将自己所有的知识和劝告都送给季礼,试图一点一点扶正那颗根基已然倾斜了的树苗。
眷恋着母亲的温柔,在陪伴着的年年增长的日子里,季礼一度说服自己放弃仇恨。
本来是的,马上就要成功了,可命运的天平重新加码了。
屠梅给她的钥匙,老宅里的信息,无不诉说着,芈律与她的父母之死的联系。
她能够想到原因,因为南木那疯长的植物,让她生出戒备之心,她把钥匙送给季礼,以防止她成为一个一辈子蒙在鼓中的人。
季礼想,这就是她的记忆总是报错的原因吧,这就是芈律最近总是惴惴不安的原因吧。
她开始感到一丝难过。
屠梅把钥匙送给她自然不是希望季礼跳进火海。真正的原因大概是她自己要做些危险的,与芈律有关的,可能一去不返的行动了。
把钥匙叩在桌子上,季礼想,就算不是去复仇芈律,可屠梅仍然值得她走这一趟,她该去的。
顺便,温松柏应该马上就要回到她的身边了。她清楚,他可从来没有放下过对她的监测与评估,目前所表现出来的温良也只是因为她暂时并无威胁。
如果她表现出一丝对除了他以外的人的威胁,想必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履行他的职责——清剿她吧。
他对他父母的真相又追查到哪里了呢?不能枉费她费力翻找的线索吧。
他们将要再见了。
遍布灰尘的窗边,一只蝴蝶扇动翅膀,被遗弃的蛛网所粘黏,不得逃出。风吹散了蛛网,蝴蝶不知所踪。
一只鸟儿降落,在窗边歇息。一只特殊的鸟儿,一只眼睛黯淡,一条腿扭曲,安静地停留在原地,没发出一句叫声。
季礼欣赏了一会它们表演,从老宅离开。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自己这个饵足够诱人,能让暗处的那条的毒蛇一并出洞。
她是一个美丽的作品,有相当高的研究价值。对此观点,季礼深信不疑。
芈律与司家,一个剥夺了她作为人的资格,从此小心翼翼。一个则要剥夺她作为人的主体,想要让她被当成物品,生杀予夺交于他人。
两个罪人,季礼想。
她是这盛大禁忌实验的唯一完美祭礼,被疯狂夺取,在学术与生的夹缝间平衡自身,潮汐仍在引动,狂欢何时结束?
她不愿成为那个祭礼。
从门口离开,在小巷散步,脚步轻快,轻哼着曲调,她在无人看见处,月光的注视下独自起舞。
“岁寒?不,季礼?”
月光隐去后,季礼走回她此刻居住的地方,被人轻轻喊住。
她回过头,丹青卷,或是说莱诺尔·里珀站在原地,因惊喜而闪闪发亮的眼睛注视着她。
“好久不见。”
季礼朝她扬起一个温柔的微笑,墨绿色的眼睛如同宝石般深邃美丽。
“好久不见。”
她这样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