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坏了,工厂要散了!”
“可别瞎说。”
“外面都来人抓了。”
污染的影响已经被压制的微乎其微,经过几天的修养,员工们渐渐恢复了活力。清早的车间内始终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担忧的氛围,嘀嘀咕咕的声音在耳边吵吵嚷嚷,忙碌无措。
“闭嘴!吵什么吵!都专心干活去!”郑叔听见周围嗡嗡讨论的声音,又想起家中那个好赌的儿子,不免心慌意乱。坐在工位上,大声呵斥吵闹的人群。
作为资历较老还有一定威望的老前辈,他的示威成功起到了镇定作用。员工们看到他脸上因生气而皱起的眉毛,瞪起的眼珠,一个个迅速缩回头,像打蔫了的茄子,不敢再有什么动静。
表面上大家一派祥和,可隐秘的好奇的种子早已在心中生根发了芽。郑叔同样对此坐立难安,不由自主地望向南青山居住的地方。
良久,他站起身来,从工位离开。
“老郑头你去哪去?”旁边员工见郑叔起身,担心他昨天随口一提让郑叔当了真。准备阻挠他们厂长的决定去,忙不慌的问他一句。
“上个厕所,一会儿就回来了。”郑叔路过他时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
……
房间内。
南青山眼神牢固着吸附在水缸中的蛛丽叶上,久久不愿挪开视线。
屋子里有很多人,除了南青山在这里,温松柏,季礼与“南茵”,他们都在这里。静静等待着南青山与蛛丽叶最后的无声的离别。崔郁沉回到队伍,在工厂外接应。红姐回到岗位,认真工作。但他们同样期待这个时刻。
南青山看向水缸中那个盘踞在一侧的小小身影,脑袋中闪回过许多片段,它们重重叠叠,连绵不断,刻画出蛛丽叶从幼小到成熟体的变化。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昨日。
“让他们带走蛛丽叶吧。”
“我同意了。”
“南茵”走到她的面前,捧起她的脸颊,在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随后将她的视线扶至与她平行,用坚定而温柔的话告诉她。“我同意了,孩子。”
南青山从水缸中把蛛丽叶捞出,放进一个圆柱形的容器里。蛛丽叶的步足很锋利,但没有在她的手上留下一丝痕迹。她看着她,记忆恍惚回到昨日。
温松柏离开不久,推门声再次响起。她应声抬起视线,“你怎么回……”。话到一半被硬生生砍下,因为“南茵”与红姨紧跟着他的身后来到了这里。
“你们要干什么?”
“经我和你两个长辈的谈话后认为,她们表示我可以把蛛丽叶小姐请走。”温松柏没在意南青山警惕中带着一点怒火的态度,如同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野兽,正虎视眈眈地锁定着他的身影。
“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别这样看我,孩子。我们完全是秉持着平等来讨论这个问题的,你可以去问问你‘母亲’。”
闻言,南青山把视线转给“南茵”。“你们同意了?你们有什么资……”
“是,是,咳。你不要生气,听我说青山。”“南茵”打断她的话,走过去到她身旁,轻轻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头上,“知道吗,亲爱的,你现在的手心下方,储存着我的记忆芯片。”
看到南青山震惊和瞬间惶恐的表情,她一把把她搂进怀中。“没事,没事。他们都清楚,别害怕,我不会有事。”
“咳,咳。”她咳嗽两声,继续和她说到。“组成我的三条底层代码是维持工厂运转,看到你的成长和记录蜘蛛终生。而三条代码中你最为重要。”“南茵”拂过青山额边的秀发,
“孩子,你是最重要的。”
“保护你就是我最大的执念和代价,而工厂这个最能够护佑你平安成长的场所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它不仅是我们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更是我们所有工厂员工们的家。”
“蛛丽叶很好,她同样是我们的家人,她是你父亲的遗物,甚至说她能做出来影响员工的举措也是因为‘我’。”
“可是青山,她确实对员工们造成了伤害,而这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只要她在这里一天,就无不在提醒着她可能会造成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更多次的伤害。”
“季黎暗示过我许多次了,放弃蛛丽叶,工厂不会有事,我们的家就还在。留下蛛丽叶,那么我们将一无所有。”
“当代码冲突时,我必定要权衡其中利弊,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希望。”
“让他们带走她吧。我的一切行动皆是那两年记忆的延伸。换言之,我的行动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你母亲的选择。而我的程序告诉我,放弃她吧。”
“让他们带走蛛丽叶吧。我同意了。”
南青山被这庞大而迅疾的消息冲击的不知所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蓄积成了葱青苍山上最小的溪流。
良久,她抽了抽鼻子,开始哽咽起来,声音断断续续,悲伤又难过。“这对蛛丽叶可不公平,可…可我也不想看到叔叔阿姨们受到伤害。为什么,世界上为什么…不能有双全的办法呢。”
“南茵”亲了亲她的额头,神情哀婉,叹息一声。“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我同意了,孩子。”
南青山趴在“南茵”肩头,泪水洇染了一片布料。等到心情略微平复,红姐拿出一叠叠好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柔软的细腻的小丝布。
“这是什么?”南青山问。
“蛛丽叶所织的布。这位‘严松’同志已经给它进行过扫描后数据复制和拍照证明了。你可以留下它,参加明天的丝布艺术节比赛。这也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南青山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它,“您总说仓库里会出现小蜘蛛会不会是因为……”
“可能吧。”她拍拍她的脑袋,“我想大概也是她的杰作。”
南青山接过布,呆呆了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像是猛然惊醒般询问温松柏。“你要带走我母亲的日记本吗?”
“不用,我找到关键地方拍两张,可以算书证。把日记本留给你。这年头不用智脑的人还不怎么常见。”温松柏掏出季礼塞给他的微型照相机,翻到位置拍了几张。
“毕竟工厂里面没有网。”南青山回答他。
“说实话你真的不会对他们做什么的,对吗?”她看着温松柏翻过一纸纸书页,紧张涌上她的心头,南青山抓住他的手腕,不确定的又问一遍。
“从这个情况来看,你们刚好符合了很多条法律bug。理论上而言,只有停工整改是必须要实现的,剩下的都可以争取。”温松柏告诉她。
“嘿,青山。我会竭尽全力帮忙的,别害怕,你红姨我当年的律师证可不是白考的。”红姐大大方方地揽上南青山的肩头,捏捏她的脸蛋,“要不然厂长为什么把我一起带过来呢,嗯?你红姨我可不是浪得虚名。”
“你可以相信我们,孩子。”
她笑了笑,看着南青山局促害羞的模样,把她往蛛丽叶的方向推了推,“再多看看老朋友吧。”
“以及……”红姐收敛了笑容,郑重说到,“我们要告诉你母亲的信息了。你必须要面对。”
“你真正的母亲。”
南青山睁大双眼,从温松柏手中接过那一叠文件。强行压下恐惧的心理,在文件上捏出了深刻的痕迹。匆匆翻阅后,她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南茵”见状把大人都带出房间,留给她独自消化的空间。
在他们离开后,她抱着手里的资料,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安静地哭了一个下午。至于现在,她依旧有些神情恍惚。
当下,南青山把圆柱形容器的盖子扭好。默默祈祷着希望一切平安,深呼吸一口。
“走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南青山带上蛛丽叶,跟着温松柏与季礼走向厂外。“南茵”相随在南青山旁边,一起陪伴着走完和蛛丽叶在一起的最后一段时光。
南青山悄悄抬眼看向“南茵”那张与母亲如出一辙的脸庞,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她们的初见。
是的,她与“南茵”的初见。
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在季黎姐姐他们和她说蛛丽叶有问题之前,她就因为想念母亲而托红姨帮她联系母亲了。
在得知她回来的准确日期后她高兴无比,而这份对母亲的期盼和喜爱在真正见到“她”的那一天破碎了。
可现在,她小心翼翼把对母亲的回忆粘起,诡异地接受了“南茵”的存在,也理解了母亲定制她的用意。
一个温柔的替代品。
南青山想,她不会忘记母亲的。但同时,她竟然也对自己“母亲”的感到意外的高兴和安心。
她清醒地沉沦。
……
“我有点后悔没让‘崔二’来担任这项押护的重要任务了。”温松柏说。
“为什么?”季礼问。
“总觉得电影里这种时刻应该会出一些意外,他运气好,可以用来挡灾。一定能顺顺利利解决所有事情的。”
温松柏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都是演出来的,为了故事的起承转合和精彩表现才编出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情节。安心啦,会没事的。”季礼还打算安慰安慰他的消极思维,一声男音从远处极速传来。
“让让让啊!!!小心!”
一个人搬着约有一米高的搭叠起来的空纸箱子歪歪扭扭的朝他们冲过来。
“南茵”眼疾手快的把南青山护起来,季礼拉着她们撤开,和温松柏一起往旁边躲。可惜箱子距离太近,零零散散就要往头上砸。季礼和温松柏只好伸出手去抵挡那些空纸箱子们。
南青山怀里捧着蛛丽叶,原本抓的很死,不知道怎么被绊到了。松力的一刻,蛛丽叶似乎受到什么撞击,从她的怀中飞出,甩向远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男人挠挠后脑勺歉意的说到,“你们没有受伤吧。”
“蛛丽叶!”南青山惊呼到,她消失了。
季礼与温松柏对视一眼,迅速确立接下来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