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雷狮自浅眠中猛然苏醒。
黑暗如厚重的被压在他的身上,在令人窒息的憋闷中,一阵奇特的心悸左右了他胸口那颗人造的心脏,它咚咚地急促跳动,像是不堪负荷。房间里温度适宜,他却出了一身冷汗,耳边嗡鸣着血液流动的声音,久久没有消退。
外面星空璀璨,一切如常。但这阵没由来的,几乎像能夺走他性命的心悸让他完全清醒了过来。他再难睡过去了,最终他坐起身,下床走到客厅,在酒柜取了一瓶威士忌,倒出半杯喝完,又倒了半杯,坐到沙发上,单腿曲起踩着沙发沿,胳膊搭在腿上,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凝视窗外无声的夜景。
寂静之中,他吐出口气,按着闷痛的眉心,无意识地探寻起了结合链接的另一头。
这是他近一个礼拜来总是会做的事,频繁到已经成了习惯。毕竟在过去,无论他们分离多远、多久,他都能掌握安迷修的动向,知道他究竟在哪,又做着什么事,是死还是活。可这次截然不同,他彻底失去了对方的一切信息,于是结合链接就成为了唯一能证明他还没有失去安迷修的存在。
现在,链接的彼端十分安静,安静到有些怪异了。如果说之前他还能感觉到来自彼端精神波动的涟漪,如今就是一片死寂的虚空。雷狮不禁坐直了身体,皱眉深入探寻,但他一无所获。
他的理智知道安迷修仍然存在,潜意识却因无法感受到回应陷入了本能的困惑与焦虑。
太慢了,还是太慢了。他想,拖延的每分每秒都在滋生着焦躁,让他难以冷静思考,而结合链接彼端不断增加的空虚感则让他的精神状态陷入了恶性循环。焦躁令人陷入不安,不安导致更深的焦躁,如此反复,这几日他几乎没有一夜能安眠。
他清楚这就是另一个自己的打算,让他在安迷修悬置的生死中饱受折磨,而要击败另一个自己,他就必须忍受。
墙上的挂钟静静走过一圈又一圈。
雷狮在烦躁中难以入眠,只能喝光酒,打开电脑,重新翻阅着格瑞发来的情报。
一夜过去了,次日清晨,卡米尔打来电话,说赛勒克恩已被圣空星拘押。
根据格瑞提供的情报,赛勒克恩是依靠五年前派人伪装成秋对金植入跟踪芯片,才能在金开启创世时及时赶到。但赛勒克恩否认了溶解反干涉膜的指控,表示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没人能改变,最重要的是如何应对,而他所有的举措都只是为了应对这场无可避免的浩劫。除此之外,他则以公布观视者隐瞒五十多年的重要秘密为条件,对圣空星提出要求,要进入星际联合会议按程序进行审判裁决,而且要求同时审判德瑞克斯。
嘉德罗斯发来的字里行间都充满了恼火,显然是对赛勒克恩的要求感到不满,但审问陷入了僵局,鉴于赛勒克恩几乎明示观视者的秘密与平行宇宙的入侵有密切关联,圣空星只能答应赛勒克恩的条件。
雷狮对此并不意外,仅从当年安莉洁对他说过的预言,以及安莉洁深入参与创世封印的行动就能推断出这背后必有更深的秘密,赛勒克恩的话可以说是完全印证了他的猜测,而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德瑞克斯的去向。在其他观视者或死或失踪的情况下,有行踪线索的德瑞克斯将是唯一能证明赛勒克恩有没有说实话的人。
雷狮希望他还活着,因为他们的敌人正是他自己,而他非常了解自己的手段,以目前这种局势,他绝对会想办法除掉德瑞克斯,让赛勒克恩陷入无法自证的困境,然后借此机会大施离间,孤立有可能掌握最多情报的观视者,让所有人都陷入无限猜忌,永远难以凝聚起来共同对抗外敌。
实际上,另一个他已经成功了大半,此次的星际联合会议中最大的议题就是针对观视者的失职背叛。倘若赛勒克恩真如他所表现那么大义凛然,坦荡清白,那他们就必须重新审视、对待这场入侵战争了。
时间分秒流逝,等到中午,光环星进入了最高戒严。当圣空星的战舰载着赛勒克恩降落在会议场外的太空港时,全宇宙的目光都落在了这颗星球上。
对于这场举世瞩目,且将要决定宇宙未来局势的重要会议,雷狮却不打算前往现场。
他一贯对政客之间的扯皮厌烦至极,那种场合自然有雷伊派来的外交大臣处理,何况目前德瑞克斯下落不明,审判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的讨论都不过废话一堆。因此在外交大臣前来询问他是否同往时,他没有理会,只是坐在酒店一间昏暗的房间中,凝视着房中唯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冷冻舱,透明的圆形外罩像光滑的蛋壳,不属于这个宇宙的安迷修正无声躺在其中,宁静的面容看起来十分安详,平和,仿佛身处美梦。
雷狮不由自主地想,他在死去的时候想着什么呢?是未竟的使命,无法继续贯彻的信念,即将迎来灭顶之灾的无辜生灵,还是……某一个人呢?他有遗憾吗?悔恨吗?
他的雷狮显然已经失败了,死去了,否则自己又岂会让他人夺走安迷修的性命……
人类这种生物,一旦拥有了强烈的欲望与情感,就会变得相当麻烦和脆弱。他早就清楚爱着一个人的代价,此刻竟然也不免有些讽刺地怀念起不受情感干扰的时候了。
无数思绪在雷狮脑中翻飞,如翻涌的浪花,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避免陷入无效的情感漩涡,将思绪从安迷修个人放大到了全局。
按照金提供的说辞,能让个体穿越平行宇宙的方法来自一种真王尚未掌控技术的蚀刻媒介,安迷修的手里正好有一个,但雷狮很怀疑安迷修会主动选择使用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