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时,安迷修重新回到了帝国图书馆。
馆中还是那两个侍从,始终目不斜视,面带微笑,如两尊完美无缺的人偶。他们其中之一带领安迷修坐到书桌前,端上茶水,恭敬地请他慢用。
上午看的那本书还放在原处,布伦达的话跟着浮现在了耳边,几秒后,安迷修翻开书,从中后部分看了起来。
圣殿骑士团彻底覆灭的年份是星历35976年,距今七年前。但真正导致骑士团覆灭的起源,却是来自35944年针对骑士团长伊兹·兰纳德的暗杀事件。
在与雷王帝国、七神使,乃至各大星域势力的周旋中,伊兹接触到了禁忌的黑水晶,他开始变得偏执疯狂,且声称自己得到了梦的启迪,预见了永恒黄金世的到来。于是他违背了和团内反对派的契约,将原本出于制衡目的结缔的《约制》协议扭曲,变成了促成雷王帝国育种计划的工具。
育种计划认为最优秀的哨兵和最优秀的向导结合,由此就能培育出拥有哨兵强悍体能与向导超凡精神的完美之人。雷王皇室渴望着征服一切的力量,伊兹则狂热地相信这将是引领圣殿骑士团重返辉煌的唯一路径。
但并非所有骑士都认同和追随他,因此近代第一次分裂内斗出现了。十二名授名骑士联合三分之一骑士团成员,在弹劾伊兹无果后,于一个黑夜打破戒律暗杀了他。
伊兹死了,而他的死亡则带来了另一场灾难。
暗杀者们宣布伊兹已是堕落的黑骑士,剥夺了他的荣誉,为防止报复,后又将伊兹一派几乎赶尽杀绝,但这场自认正义的血腥杀戮带来的不是重回正轨,而是一场更加可怕的瘟疫。
不知缘由的神经感染迅速侵蚀了几乎所有圣殿骑士,即使是才加入的新骑士也不能幸免。被侵蚀的骑士们就如同伊兹一样,逐渐失去理智,陷入疯狂,被某种不可理喻的癔症支配,最终沦为毫无尊严,只余求生本能的野兽。
恐慌就此一发不可收拾,迅速扩散到了所有人的身上,于是,伊兹的诅咒成为了圣殿骑士第二次内斗的原因。
堕落的黑骑士们和其余骑士在几场大战后分道扬镳,开始流亡宇宙,寻找着治愈感染的方法。
直到35976年,他们终于得知了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七神使。
利用黑水晶,七神使诱导了伊兹的堕落,并在他死后,唆使他所剩无几的隐秘追随者对圣殿骑士团进行复仇,将骑士用以疏导精神的净化圣水与新骑士接受传承的誓言石尽数用黑水晶污染。但真相来的如此之迟,迟到黑骑士在这之前就完成了对圣殿骑士的复仇——用血与火将昔日同袍送入了坟冢。
不死不休的仇恨在三十多年的延续中,早已不是真相的揭露能够平息。
这场人为造成的灾难彻底毁灭了圣殿骑士团。
而迟来的真相只能成为一行墓志铭,刻印在骑士们的坟冢之上,冰冷无情地展示着一个逝去的时代。
安迷修深深叹了口气。
真相啊真相,它是如此重要之物,世事却总是荒诞地让它隐秘在重重谎言与欺瞒之后,往往要无数人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揭晓……
迟来的正义,延时的醒悟,蒙昧的自欺……人原来有那么多迷途的可能,每一个都能轻易导向更深重的灾难。但这或许就是人这一存在必要面对的命运,也是人最终必须探寻真相,接受真相,绝不沉溺于虚无假象的全部意义。
书中描述的禁忌黑水晶,伊兹梦中的永恒黄金世,这些都与卡喀亚上的发现相关,这绝不是普通的巧合,或许这也是布伦达锁定他们宇宙的原因之一。
安迷修静默几秒,合上书,站起身,离开了图书馆。
他不能再继续被动地等待布伦达或是自由联盟的行动了。
他决定探寻脑中另一个自己残留的记忆。
安迷修回到布伦达为他安排的寝宫,锁上房门,盘腿坐到床上,合起双眼,沉入了精神图景中。这一次没有雪鸮的指引,他主动踏入了精神的边界。
浓稠的灰雾像沼泽,又是风,是水,是天空和大地,无形的意识的杂讯在雾中游荡,如一只只无法归航的鸟。灰雾是未能形成的生命的意志,自我的可能,这些离散的信息则是那些连潜意识深处都未曾浮现过的微渺念头。
在古老的白塔时代,向导将这区域称为意志的源头,区别于生命诞生于母体的子宫,意志则是无数河流汇聚而成的汪洋,它不来自于单一的限制,而是无限的组成。因此也有人定论,想象的能力才是人类最特别的地方。这世上没有人是不能想象一切的,只有他们是否意识到自己正在想象。
最初的白塔称想象为连结万物的桥梁,向导精神力的根源就是这想象的力量,不论是通过共情疏导他人的痛苦,还是在移情中施加暗示,亦或者始终被视为禁忌却总被人孜孜不倦追求的精神操控,归根究底,它们的共性都在于让人们激发出自身的想象,并由此产生打破认知锚点,改变主观意志的强烈渴望。
安迷修并非向导,无法直接提取记忆,好在他要了解的是另一个自己,想象另一个自己就没有那么困难了。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种共鸣行为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他的自我被吞噬湮灭,他必须维持谨慎,时刻铭记自己究竟是谁,而结合链接刚好能成为这个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