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临漕街，一连几家铺子都破天荒地开始施粥。灾民们不知为何过去无人做这种好事，亦不知为何突然又有了，他们只知青州出了位大善人。
谢漪立在玉石斋对面的茶肆二楼雅间，隔着窗纱，视线直直钉在楼下。
玉石斋门外，几名小厮正扶着粥桶，一勺勺往排队的难民粗瓷碗里盛。那粥稠乎乎的冒着热气，有人领着稚童接了粥道声谢，有人顾不上烫，接过碗便蹲在墙角狼吞虎咽。
风卷着雨丝扑上来，纱帘晃了晃，谢漪美目轻眨。
只这一瞬，她便见到几名身着甲胄的将士持剑走至小厮面前，为首一脸横肉的黑甲将士指挥部下将粥桶搬走。
小厮却抱着粥桶死死不撒手，对黑甲道:“大人何故抢我木桶。”
黑甲冷哼一声，“明知故问！青州不允布施，我今日来不仅要缴了你这粥桶，还得收你罚金！去！叫你家掌柜的出来！”
其余将士拉开小厮，一把将粥桶放上板车，小厮忙道:“谁说我这是粥了！这是符水！”
黑甲卫低头瞥一眼粥桶，果不其然见到面上飘着的一层符纸灰烬。
小厮怕对方不信，还抬手随意指向队伍中的一老者，“大人，这真的是符水，你不信问问去！”
老者接到授意，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大人，玉石斋掌柜的前几日张贴出告示，说临近上京谢帝师生辰，谢氏名下的铺子特奉命施符水度苍生，旨在为帝师积攒福报。”
那黑甲将士本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却在听到“上京谢帝师”之时，原先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成灿烂的笑容。
恰巧此时杨伯自玉石斋铺内走出，那黑甲卫热切地凑了上去，嘿嘿一笑，“哎哟喂，掌柜的，您不早说！瞧瞧，早知原是谢帝师授意，我便不会这般冒昧了！”
他示意下属将粥桶还了回去，又从袖口抽出一张纸，“可虽非施粥，祈福亦有祈福的罚金……”
接着，又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音量道:“上头方才派下来的命令，年底了，我们这些底下的也想过个好年，还望掌柜的理解。”
有油水才能过个肥年不是？
“理解，理解，自然是理解的。”杨伯恭恭敬敬领了黑甲卫进玉石斋。再出来时，所有人都望见了黑甲卫手中那袋沉甸甸的银钱。
收了钱，又能狠狠吃一担回扣，黑甲卫心情大好，便多说了句，“别怪我多嘴，眼下青州米粮价飞，掌柜的与其施粥积福……咳，我是说符水，不若施些不值钱的馍馍，米留着年关售出，定能狠狠赚一大笔。”
杨伯无奈叹道:“若是能赚一大笔，谁不想呢，我们这些商户，做事本就图个‘利’字，现如今我这铺子后头还屯了几百担米呢！不就是为了趁价格高多赚些！谁成想……”
他叹了口气，略微拔高了嗓音，“唉，谁成想我们收到消息，如今除却青州，其余各州府都逐渐开仓放粮了！米粮价皆骤降！若再是囤着不卖，只怕等青州米粮也降价了，更卖不出去，后头亏上更多啊！”
黑甲卫恍然大悟，“难怪你们这般大方施符水，敢情是怕砸在手里！”
杨伯苦涩点头，“也是迫不得已，只能先将陈米施了腾出仓库，惟愿余下的好米能贱卖出去。”
黑甲卫若有所思地带着属下离去。
人群中，亦有不知哪家的小厮听了这话，慌不择路地往自家赶。
青州城东，几家铺子的掌柜齐聚一堂，皆面露愁容，靠门口的一人对那前来报信的小厮问道:“此话当真，那玉石斋的掌柜真是这么说的？”
小厮点点头，“千真万确！我还亲眼见到杨掌柜交了满满一钱袋的罚金！”
一掌柜闻言慌忙道:“我曾与玉石斋的杨掌柜打过交道，那可是个分利不让、无利不起早的人精！能让他这一毛不拔的人冒着被罚钱也要施粥，多半如他所说，米粮价要跌了！”
另一掌柜附和道:“我打听过，玉石斋与其余几个施粥的铺子，确乃陈郡谢氏名下商铺。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依我看，他们这么做，定是提前收到了什么风声。”
却有一人抚须疑心道:“言之有理，可如今节度使封锁青州，我们的人出不去，消息也进不来，如何确信那杨掌柜所说就是真的？”
他身侧之人拍桌而起，“你也说了消息进不来，那陈郡谢氏是什么家族，是百年世家！族中都是吃皇粮的人！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定是谢氏先收到消息！他们怎么做，我们照做便是！若真苦苦等到消息进来，只怕早已亏得山穷水尽了！”
“就是！与其等后边儿米粮价真降了吃大亏，我宁愿现下早些让利脱手！”
“言之有理，我也让利！”
“我也是！”
大多数掌柜的都对杨伯的话深信不疑，少数几个疑心的也被劝服。因此，不消一刻钟，一个史无前例最低的米价便被他们一同商议了出来。
仅一夜之间，青州城的米粮价格便跌至成本价，四成灾民都因此买得起粮食，无需再靠施粥亦能不饿肚子。
然做戏做到底，谢漪索性命杨伯带着几个铺子又多施了七日的粥，待到确认青州米粮价短期内再不会回弹，她又命小厮乔装打扮，以极低的价格买走了各大粮铺半数以上的米。
小宅院书房内，杨伯向谢漪递上算好的账本，回禀道:“女郎此举实乃明智！眼下咱们除却罚金与施粥的成本，还平白无故赚了整三个仓库的屯粮！换作哪座州府也做不到以这般低价购置这般多的米！”
谢漪慢悠悠将另一账本交由他，“米的事解决了，后院这口井亦替咱们赚了不少钱，具体多少，你亦抽空算算。”
双生子的美谈为这口井平添许多神秘，青州城内的达官贵人们私下挤破了头，就为了能饮下一口传闻中的井水，好生下一对像谢氏双璧一般耀眼夺目的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