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愁眉苦脸地去洗衣裙了。
再看那女老板,却是一脸盈盈笑意,自顾自喃喃道:“太好了,又有新衣裳可以穿了。”
童子还未走远,听了她的话,回过头嗤笑一声,“臭肥猪,若非我家夫子授意,你岂能有那般多的衣裙可穿?傻子一个!”
女老板不明所以地看着那童子远去,纤云却是气的对小二破口大骂:“你这奴才好不中用,主子被人当面辱骂,竟也不帮着吱声!”
店小二努了努嘴,“她丈夫都不帮她,我为何要帮?”
当今世道,女子最该依靠的,难道不是丈夫吗?
女老板对这一切似乎都不放在心上,她又继续问谢漪,“你可知怎样才能让夫君同意写休书?”
谢漪回答她:“婚姻一事,本就是各有所图,等你没有价值给你夫君图了,他自然会休你。各人情况不同,这件事我没办法帮你。”
女老板听了这话,像是突然恢复正常一般,起身,朝谢漪福了福身,“多谢你,我懂了。”
语罢,打着哈欠上了楼。
全程,萧策都未发一言。
他没想到谢漪会这样坦诚。
他与她之婚事,的确是各有所图。
他图谢珣在世家中的影响力,谢珣图他在新朝的地位,于是婚事顺水推舟般进行。
可她呢?她图什么?
一桶馒头提过去之后,书院的晨读声明显又大了些,“……乐琴书以消忧……”
一时间门外传来的开门声愈发密集,想来是附近的百姓们被吵的睡不着,索性起来忙活。
谢漪不紧不慢用完早膳,起身,朝那书院走去。飞星和纤云紧随其后。
纤云在谢漪的示意下拍了拍门,“可有人在?开下门否?”
一童子懵懂地打开了门,纤云对其问道:“你家夫子可在?”
“老夫在此。”
纤云话刚说完,便有一年近五十的老儒生走上前来。他身着半旧葛袍,头戴方巾,手持一本书卷,不友善的视线在谢漪三人身上停留。
“三位前来敲门,可又是因这学子朗朗晨读声而来?”
他冷哼一声,“若是这样,那便请回罢!老夫从教多年,向来如此,若有不服,尽管去官府告,就说那赵夫子扰民!”
浑然一派不讲理的模样。
却不料谢漪对他笑笑,说出的话与他所想毫无关联。
“夫子,你们诵读的可是《归去来兮辞》?”
赵夫子怒容一顿,“正是。”
本朝虽是放开科举,却也只准男子当官,譬如他这私塾就只收男童。
寻常女子能识得几个大字就不错了,却想不到这女人生的如此漂亮,竟还读过书?
“你究竟来作甚的?”他问。
谢漪略一沉吟,道:“我是来纠正谬误的,夫子,那‘乐……琴书’之‘乐’,当作‘岳’音,非‘洛’也。”
纤云捂嘴笑道:“错字还读的这般大声,简直太可笑啦!”
书院内,诵读仍在继续,孩童们懵懂无知,只知跟着夫子抑扬顿挫。
然而谢漪和纤云的话却是如同巨石落水,声音不大,却是穿透力极强,令的所有诵读声戛然而止。
刹那间,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脑袋齐刷刷转向门口,好奇、惊愕,又夹杂着些许茫然的目光聚焦在那位突然出现的红衣女子身上。
就连连角落里打瞌睡的小童也浑身一激灵,懵懂地擦着口水抬头。
听到动静,周边的百姓也纷纷走出来看热闹。
有意思,那赵夫子是出了名的顽固不讲理,偏偏这兖州城小,谁家还没个亲戚的孩子拜在这老儒生名下,告他?谁敢!
不成想今日却有一貌美女子上门找他,莫不是被吵的忍无可忍,要砸了赵夫子的书院?
赵夫子的动作僵住了,他执教多年,也曾中过举人,在上京还做过两年的官。如今虽非名满天下的大儒,却也自矜身份,在这兖州城内颇受尊敬,就连知府刺史也要礼让他三分。
如今竟被一女子当众指摘读音?简直是奇耻大辱!
赵夫子胡子一竖,“何处来的女郎,竟敢在此妄议经义,扰乱我书院清静?老夫诵读诗书数十载,岂能有误?”
“‘乐’者,喜乐也,读‘洛’有何不可?此乃常读!你这女郎莫要仗着读过几本书,就不知天高地厚,老夫当年在上京做官之时,你还不知在哪儿玩泥呢!且速速离去,莫要在此聒噪!”
赵夫子刻意加重了“上京做官之时”六字,目光严厉地扫向谢漪,带着十分的不容置疑。
人群中有好事者道:“啧,赵夫子是出了名的固执,这小娘子只怕是要倒霉咯!”
明光听得心一揪,对萧策道:“王爷,可要上前去帮王妃?”
“不用——”
他想说,去劝王妃算了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又想说,他们养尊处优的,何必与这乡野夫子计较,谁都不容易。
可他忽然想到,似乎婚后,母亲和胞妹无数次对谢漪发难,他都在用这两句话活稀泥。
看似毫无立场,实则谢漪在他家中孤立无援,他的不站队,岂不就是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母亲和胞妹欺负她么?
莫名其妙地,萧策想起刚才店小二那句——“她丈夫都不帮她,我为何要帮?”
于是他对明光道:“你且去王妃身前挡着,若那夫子发难,直接拿本王腰牌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