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个字被我叫得别扭又拗口,但也顾不上那么多,我现在很累,一心只想回家。
小区外面有一条长长的小吃街,此时正值饭点热闹非凡。
杨谦林的车速慢下来,说家里没有菜了,问我想吃什么他现在去买。
我不太想吃,但怕他担心,于是随口说了句都行,他很快在路边停好车下去买吃的。
我倚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向杨谦林离开的方向,休息日他的穿着格外随便,简单的夹克外套配黑色长裤,越发衬得他整个人肩宽腿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眯起眼睛仔细地想,杨谦林早已不再是我第一次认识他时的瘦弱矮小,曾经的他个子没有我高,我以为一阵大风要是吹过来,可能我都还没倒他却先倒了。可现在的他健康结实,从文建德面前单手抱起我离开不过是轻而易举。
文建德……文建德是个梦魇,只要思及这个名字,过往不愿回想的记忆就会争先恐后窜进我的大脑,溺水一般,我两手捂住脸,感到快要呼吸不上来。
如果把我的生命划分成两个部分,我会以十年作为分界线,十年前和十年后,而分割二者的是十年前中考后的那个夏天。
老家是夏日气候十分宜人的一个南方小城,在这里,夏天是可以不用开空调的,在那之前,我一向都很喜欢夏天。
“文歆,你高中准备去哪里读?”那时的杨谦林刚升初三,近视眼镜的度数又加深了,镜片厚得像瓦片。
我粗略算了一下分数,不出意外的话上个实验中学是没问题的:“我感觉自己考得还行,我想去实验中学,离家近一些,还可以不用住校。”
杨谦林问我:“把握大吗?”
“重点班应该没办法,但普通班我一定是稳的。”
“行,那你就先去,然后我明年也考实验中学。”
我很诧异,杨谦林成绩比我好很多,以他的水平冲刺重点一中都绝对没问题,却要大材小用考实验中学,我骂他你疯了吧,他却没什么反应地说去哪里都一样,只要他自己认真学就行了。
他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他家里的两位教师父母绝对不会允许他任性胡来,也就没有放在心上,我转头专心琢磨起了要去哪里找份暑假工兼职,好在开学之前攒笔生活费。
文建德的小吃摊已经很久没有摆过,主要原因是周围几所学校全部在不久前对学生实行了封闭式管理,没有了学生的光临,小吃摊的收入呈断崖式下滑。
那段时间他总是彻夜不归,不知道在外面做些什么,在家时也经常站在窗前兀自叹气,我跟他说话他时常走神听不见,渐渐地在家里,我们两个人都变得越来越沉默。
我只能打电话跟小姑倾诉,说我爸现在变得怪怪的,小姑口吻无奈,安慰我说你爸爸一个人带着你生活很不容易,你要多体谅他。
我说我知道了,又问小姑你什么时候回老家,我很想你。
挂断电话前,小姑告诉我过两天她会从西江回来,一直到暑假结束。
我开心得不得了,小姑回来的话,意味着家里终于有人能够陪陪我,我不用再每天和文建德相顾无言。
就在小姑回来的前一天,许久没有跟我说过话的文建德破天荒地主动喊我的名字,说有事要告诉我。
文建德神情犹豫又凝重,我内心有不好的预感,果然他下一句话扔给我一个重磅炸弹:“文歆,高中你就不要念了吧,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没有用的。”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爸,你在说什么?”
文建德却是认真的,他对我摊了摊两只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文歆,爸爸对不起你,但我确实没能力再供你上学了。这些天你也看到了,家里没有一分钱的收入,如果不是你宋阿姨在帮忙,我们现在连饭都吃不起。”
我不敢相信文建德居然能说出这种话,震惊之余又疑惑他口中一个陌生的称呼:“宋阿姨是谁?”
事已至此,文建德不再瞒我,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他已经和那个所谓的宋阿姨登记领证了,他做上门女婿,宋家不介意他有我这个女儿,但不会替他出钱让我上学。
“文歆,是爸爸对不起你,你妈去世以后我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拉扯你,但我没想到是这么难的一件事,我真的很累,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文建德握着我的手,一边哽咽一边道歉。
我抬手抹掉脸上冰凉的眼泪,虽然难过,但依旧强撑着逼自己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没事的爸,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自己打工挣钱,这些年也辛苦你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