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建德说这个房子的租期到九月,在那之后就要我自己找地方住,接着他给我留了一笔钱,说那是他最后能为我做的,然后当晚就收拾东西去了宋家。
小姑到的时候,我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呆,眼圈红肿得吓人。
我哭着倒进小姑怀里,说小姑我该怎么办,我爸不要我了。
小姑听我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当即怒不可遏地要带我去找文建德讨个说法:“你还是个孩子,我哥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就这样把你丢下?”
我心如死灰:“可是小姑你知道吗,我爸他哭着跟我说他再也拿不出一分钱,如果不是宋家不嫌弃他,他早就吃不上饭了。”
听到这里,小姑慢慢冷静下来,可能是同为成年人,她能理解文建德如今的身不由己,文建德没有在我妈去世后的第一时间将我抛弃,而是独自一个人把我带到生活可以自理,他现在做出这样的决定,应该也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没关系的,他不要你,小姑要你。”小姑抽泣一声,用力把我抱住。
那天晚上,我和小姑躺在一张床上,彼此说了很多悄悄话。
小姑告诉了我一个秘密,她并不是文建德的亲妹妹,而是我妈妈的妹妹。当年计划生育严查,我外公外婆只能在生下小姑后将她送到好友文家寄养,户口也上在了文家。原本她是打算在成年后将户口迁回本家,但我妈又恰好跟我爸结了婚,小姑就心想反正都是一家人,时隔多年也已经习惯了姓文的日子,更何况当年知情的长辈大多相继离世,因此她没有再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所以文歆,其实,你应该叫我小姨的。”
我困意翻涌之际,迷迷糊糊听到小姑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西江生活,以后就都不用再回老家来了。
去西江吗?那我以后岂不是再也见不到杨谦林了……我又累又困,脑子里就想着这个问题,沉沉睡去。
时间一晃而过到八月,我实验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发下,但我心里清楚我可能没办法去这所学校上学了。
小姑让我考虑清楚,要么她带我去西江,去那边的学校念书,要么我留在老家,她只能每个月给我几百块生活费,至于学费需要我自己想办法。
我明白小姑是想逼我和文建德来个一刀两断,毕竟是他无情在先,而我也该选择一条新的道路。
可我在乎的并不是文建德,早在他选择放弃我的那一刻,我们之间的父女情分就已经走到了头,或许就这样解脱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是好事。
我在乎的只有杨谦林,我不想离开老家,是因为我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这么多天让我反复纠结的原因也只是他。
杨谦林怎么突然在我心里就变得如此重要了呢,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不想和他说再见。
一想到以后可能会不再相见的日子,我的心底就被苦涩的情绪占据填满,难受的因素折磨着我,让我吃不下睡不好。
生命里对我好过又没有离开的人,只有小姑和杨谦林,而我一个都割舍不下。
初三学生提前开学补课,我在学校门口等杨谦林下晚自习,像以往的很多次一样我们并肩漫步回家。
但又是不一样的,我明白现在和杨谦林一起走的路,走一步少一步,所以我十分珍惜,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小,一分一秒的时间都像问老天爷借来的。
“文歆,你好像有话要跟我说。”杨谦林先开口,他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样子,表情淡然,似乎情绪永远不会有波动的时刻。
“嗯,就是,我……我可能不去实验中学了。”
杨谦林眼神平静:“哦,那你录取到哪所学校?反正我明年都会去的,没关系。”
他的语气听起来太轻松了,想要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志在必得,丝毫没有压力的样子。
我生平第一次羡慕起了杨谦林,羡慕他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羡慕他永远不会因为学费而苦恼,更羡慕他不论何时都能展现的绝对自信。
“杨谦林。”我很少这样完整叫他的名字,他听后只是侧目看向我,等候着我的下文。
我轻声说:“我是录取到实验中学了,但是我不会去报到……我的意思是,我要走了,去外地念别的高中。”
杨谦林总算有了点反应,他眉头轻皱起,说话的气息一下子沉重了许多:“别开玩笑。”
我也希望我是在开玩笑,但我不是。我苦笑道:“你知道吗?我爸重新结婚了,就上个月的事,他不会回来了,也不管我了,可我还要读书啊,不然我以后怎么办。我只能跟着我小姑去西江,现在只有她能帮我继续读书。”
杨谦林垂眸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西江在哪里?”
“在北方,三千多公里。”
“你确定要去了吗?”
“对。”
“好,”杨谦林点头,面容无异色,“最后一个问题,你还回来吗?”
这次换成我陷入沉默,我不敢信誓旦旦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回来,那毕竟是三千公里,从中国的南方跨越到北方。
杨谦林没有扭捏,他直白地告诉我:“文歆,其实我挺难过的,我以为凭我们的关系,你爸的事情你会跟我说,然后我们再一起商量要怎么办。我没想到你会直接做好决定,再最后只是通知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