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正打算逼自己说点什么,杨谦林的妈妈从外面推门而入,她穿一身休闲服,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看起来是刚刚跳完舞的样子。
大脑还来不及思考,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从沙发上站起了身,条件反射般地叫了一声:“许……许老师。”
虽然杨主任和许老师夫妻俩同在一个学校任职,但杨主任没教过我,许老师却是实打实教了我初中两年的化学。许老师教学十分严厉,我印象无比深刻,我曾经还因为回答不出她要求背的化学方程式而被戒尺打过手板心。
即使过了多年,如今我的身份早已不是学生,可我依旧记得那份痛楚,面对许老师时也总是改不掉瞬间紧张的心态。
“小艾,你跟谦林回来了啊,”相较于我的拘谨,许老师显得轻松许多,她温和地笑着拍了拍我僵硬的肩膀,“没事的,都是一家人,别那么紧张,快坐吧。”
我和杨谦林领证的事一开始只告诉了杨主任,因为据杨谦林所说,杨主任的脾气要比许老师好得太多,他应该会比许老师更能接受一些。
却没想到向来和颜悦色的杨主任勃然大怒,直接对杨谦林动了手,而从小都对杨谦林严格要求的许老师却是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表示。我原以为最先指着我鼻子让我赶紧滚的人会是她,但现在微笑着让我坐下的人也是她。
许老师进房间去换衣服,因为害怕杨主任会再和我说些什么,我赶紧说叔叔我去厨房帮帮杨谦林,飞快地溜了。
老式居民楼的厨房空间都比较小,我把推拉门关上,走到杨谦林身旁轻声问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杨主任一下子变得不再反对我们了。
杨主任和我的对话杨谦林是全部听到的,他一如既往地淡定,手上动作没停,把脆生生的藕片切得很厚,再装入肉末,放进蒸锅里开始蒸藕盒。再不紧不慢地回复我:“不知道啊,可能就是一下子开窍了吧,毕竟你这么好的一个儿媳妇,他们肯定高兴还来不及呢。”
杨谦林话语里调笑的意味很重,听着不太正经。
我眼看问不出什么,也只能作罢。
饭桌上我仍旧不怎么敢说话,杨主任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话,他问一句我答一句,我很谨慎地张口,字数都控制在十个以内。
“那个,艾歆啊……”杨主任再一次开口喊我,这回被杨谦林不客气地打断了。
“可以了爸,让小艾多吃点东西吧,一直跟你说话你让她还怎么吃。”
好一出父慈子孝,杨主任直白地瞪了杨谦林一眼,不过倒是没再开口了,我暗自松一口气。
许老师适时地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牛肉:“来小艾,多吃点肉,瞧你这孩子瘦的。”
我忙不迭点头:“谢谢许老师。”
许老师叹了口气,面容很是惆怅:“小艾,都成为一家人这么久了,你还是不愿意叫我一声妈吗?”
我没来得及反应她这话什么意思,又听她继续说:“如果是因为之前谦林他爸动手的事吓到你了,我代他认真地跟你说一句抱歉,老杨脾气确实有点暴躁,但他本意并不是对你有意见,只是觉得你和谦林两个人结婚这么大的一件事,实在是决定得太草率了,该提前跟我们俩商量的。我知道你心里在意的点是什么,今天跟你把话说明白,是真的希望你以后能把我们都当成一家人。”
场面有些僵住,许老师用手肘碰了碰杨主任:“老杨你快说句话啊。
“啊对……”杨主任临时接过话茬,语调稍显得混乱,但意思表达十分明确,“艾歆,我对你这个人是没有任何意见的,我之前发火是气杨谦林,一个成年男人,一声不吭就让你一个女孩子跟他领了证,其他什么仪式都没有,小学生都比他懂责任两个字怎么写。”
事实似乎并没有我想得那么复杂,人与人之间也不是只存在成见和误解,我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杨谦林刚才在厨房里能笑得那么轻快。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爸,妈。”
杨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许老师也目露柔光地看着我,说:“小艾,以前你还叫文歆的时候,我就一直都很心疼你,那时候谁能想到你会变成我儿媳妇呢。我也听谦林说了,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你们现在结了婚就是夫妻,以后你跟谦林就好好地在一块,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听见许老师口中“文歆”两个字时我还有片刻的怔愣,太久不曾回忆起,都快要忘记儿时的那些场景,原来转眼间我都变成艾歆这么久了,只是我大概永远忘不掉我究竟为什么才会变成艾歆。
见我失神,杨谦林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捏了捏。
我怔然转头去看他,他指腹划过我的脸庞,替我抚去即将落下的眼泪。
他轻轻张嘴,没有出声,我看懂了他的口型:不哭,我在。
开车到凤山陵园要将近一个小时,我头有点痛,靠在副驾上昏昏欲睡,杨谦林把车窗全部合上,不让风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