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就凝着她,大眼瞪小眼,大约僵持一分钟的时间,他松下口来,“你不能喝酒也不能乱跑!”
“yes,sir。”
她立马站正,敬了一个相当标准的举手礼。
“噗呲。”
谭则言又笑了声,“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在过道响起,他含着笑凝着面前女孩。
随后,一个男招待走过来带着江雪去外面的厅上,领着她去往散台那边,江雪就坐在角落的散台上。
在她坐下没多久后,台上的音乐骤然安静,现场寂静了一瞬,随即一阵更大的欢呼声响起,在欢呼声中,乐队的人陆续走上舞台。
陈舟作为主唱,手里背着一把电吉他,谭则言作为贝斯手,在休息室里撞见的叶休是充当鼓手,还有另外两人是键盘手和吉他手。
灯光倏地暗淡,仅在舞台打下一束,陈舟则在万众瞩目下,在激昂的乐声中,开口唱起,沙哑富含磁性的嗓音蔓延台下,摇滚味十足。
台下已经有人随着音乐在舞池里舞动,副歌高潮时,鼓声震耳欲聋,江雪坐在台上也不禁晃动起身体。
她却没有注意到,此时的二楼,有一双眼睛一直紧盯着她。
高崇收回俯瞰台下的视线,奇怪地看向贺信,诧异他怎么如此安静。高崇还是了解他几分,揣测他是不是又心里不正常,琢磨什么害人主意。
立即顺着他的视线扫去,在看到台下的一道背影时,就愣住了,校服?哪有人穿校服跑酒吧的?
等等,那校服怎么这么眼熟?
他不敢相信地眨了下眼,草,还真是他们高中的校服?什么鬼,碰上同学了?
那贺信也不至于一直盯着瞧啊。
他这正疑惑呢,舞台上一曲终了,高亢的音乐下,散台上的女孩站起来,兴高采烈地欢呼着,跟着人群抬手摇晃。也就这一下,暗彩的光打在女孩脸上,仅仅一个侧脸,高崇就瞪大了眼。
江雪?
她怎么在这里?
他又看向贺信,嚯,这下是知道这霸王怎么看傻了!
他凑过去,“信哥,那人好像是江雪?”
贺信头也不抬,依然注视着那边,喝道:“废话,我不瞎。”
高崇摸了摸鼻子,得,他不说话了!
就在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舞台上时,那霸王突然动弹了,急冲冲就往楼梯走。
高崇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就探出头往楼下看去,哦,有人招惹江雪。
他扶额叹了一声,就认命地跟上去。
江雪是怎么也没想到她穿着校服竟然还有人搭讪她,简直不是东西!
虽然心里把这人骂得狗血喷头,面上江雪还是装鸵鸟,装没听见坐回位子上,但那人也存了心有念头,还跟到她身边去。
男人约莫三四十岁,中等身材,带着一副眼镜,气质唯诺,老实人的面貌,手里却举着一杯橙红色的酒,酒光反映出他贪婪的神态。
酒杯放在台面,推向江雪,那双泛着精光的眼睛也色眯眯地盯着江雪,殷勤道:“小妹妹,我请你喝酒啊!不收钱的!”
阴影处,那杯鸡尾酒宛如一滩黑水。
江雪可不敢喝,她摇了摇头,手摸向台面上一开始阿康给她端的柠檬水,她没有喝过,里面还是满满一杯,柠檬片装饰性地立在杯口。
摆明的拒绝的姿态。
但那人像看不出来一样,反倒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黏腻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江雪的手就更紧地握着水杯,她在犹豫要不要走人。
正当她在犹豫时,一道人影霍然闯进视野,一只手拿起那杯鸡尾酒,猛然朝端坐的男人扑去,啪的一声喷溅,在所有人意料不到的时候。
酒杯掉地碎开,如同一个暗号,周遭各种视线扫来。
江雪抬眼望去,目之所及是一个宽阔的肩以及一头随意耷拉的碎发。
贺信?
也就江雪认出他的下一秒,他就压着那个男人抵在台面上,一拳朝他脸打去,一下就把他的眼睛打飞,拳头到肉嘭嘭直响,毫不留情。
贺信常年玩板球的,肌肉相当健硕,男人完全是被压着打,当即就流出鼻血,神色痛苦地痛呼起来。
这下,无数视线投过来,这边动静瞬间就喧宾夺主。没有人再听台上的乐队演出,纷纷围向角落去看热闹。
江雪就坐在位子上,冷眼看着贺信一拳一拳打向男人的面门。直到高崇赶过来拦住贺信,这才暂时止住他的暴行。
在贺信被拉开后,男人惊慌地捂住脸,面目惊恐地往后退去,眼神害怕地盯着贺信。显然被打怕了。
“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打他?”
“是不是要报警啊?”
“这大叔好虚。”
“……”
周遭的议论声异常激烈。
在众人或鄙夷或好奇或玩味的眼神下,男人脸一阵白一阵红,继而怒而奋起,喊道:“妈的,你算哪根葱啊!你等着!我要报警!我要送你坐牢!”
他怒吼着强撑着面子,抖着手去摸口袋,拿手机要报警。
而贺信,却冷冷地看着他的动作,一点害怕的神情都没有流露,眼神傲然,无所畏惧。
显然对他的威胁并未放在心上。
他没有反应,但高崇不能什么都不做,他对贺信说:“信哥,我去打个电话。”而后对身后的小弟说:“你看着点啊!”
“没问题,崇哥。”
他出去之后打了一个电话给家里,家里接通电话后听到这件事,也是应下了,便给警局打了电话,打个预防针。
随后就给贺家那边拨去电话,等了一会儿后,那边接通。
在说了这件事后,那边也是传来畅快含谢的笑声,高父高母也是笑着应道。
仍坐在椅子上的江雪,目光却是落在人群中的陈舟脸上,凭借多年来的熟悉,江雪察觉出他的不寻常之处,他竟然一直看向贺信,眼都不带眨的。
这很奇怪,而且那种眼神与旁人的打量不同,那是一种类似于震惊的情绪,甚至于是憎恨。
江雪想走了,她拿起一旁的书包,就从高脚凳上下来。在她脚踩到实地的那一瞬间,一道咔嚓的清脆声响从她脚下传来,她低下头望去,在她脚下是一副半折的眼睛。
她抬起脚,赫然是呈碎片状的镜片。
她呀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凝着那个男人,语气无辜地说:“叔叔,我不小心把你的眼镜踩到了。”
她还露着笑。
见到她的笑容,男人就更生气了,仿佛是在嘲笑他的无能,如此下他的面子。
他骂道:“妈的,你个贱货,敬酒不吃吃罚酒。”
贺信一个高大的男生他打不过,就不信还打不了一个小女孩。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扬起手,朝江雪甩去。
江雪早就有所防备,举起那杯柠檬水甩了过去,哗啦一声,水花在他脸上炸开,他的动作被阻,他脸再次被水泼中。
江雪骂道:“呕,恶心,你个臭流氓。”
这下,他更气急败坏了,几乎是恨恨地瞪着江雪。
她转身就要跑,却被贺信拉住手肘拦下,江雪就抬眼望他,蹙着眉头问:“干嘛?”
贺信就向她倾去,停在她脸上十厘米的距离,没好气:“你就这样跑了?”
江雪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他,“那不然呢?”
听到她这无情无义的回答,贺信气到双眼喷火,合着他救了一只白眼狼啊!
就在他要开骂时,男人已经冲过来,这次他手上还拿着一把凳子作武器,贺信正气得太阳穴直跳。见此情境,抬脚蓄足力气朝他踹去。凳子一下被踹飞,之后,就继续向他踹去,专门踹腿脚。
男人的求饶以及咒骂很快响彻整个酒吧。
这个时候,台上的演奏已经都停了,只剩下闪烁的舞美灯光。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贺信和男人上。
江雪趁机跑掉了,不过她没有直接走,而是跑去酒吧后台,躲在休息室里。
外面一直声响不断,她还听见警车的声音出没。
但很快,鸣笛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休息室门被人拉开,砰的一声巨响,江雪身子不禁抖动了下,抬眼看去见是陈舟,她就立马跑过去,抱着他。
也是到这一时刻,她的心才没那么慌了。
可是,此时却有另外一道喘气声盖过她的呼吸,又激烈又粗重。
江雪就疑惑地抬起头,却见到脸色恍若白纸,眼神都涣散了的陈舟,她很少见陈舟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就关心地询问:“陈舟哥哥,你怎么了?”
可在下一瞬,陈舟一下就瘫倒在地上,江雪也被力道带到地上,她就坐在地上,害怕地看着陈舟,焦急地试图唤醒他:“陈舟哥哥,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江雪慌乱地一直掉眼泪,手一直在摇着陈舟的肩膀,试图摇醒他,可他却还是没有反应地倒在地上,眼神虚虚地落在空中。
江雪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样了,这么没有生机。就抱着他手在哭,那泪一滴滴地滴在他的手背,溅起水花。
温热的伤心的泪水,掉在他手上,他像被烫到了一般抖了下。
他的手随之握紧,攥成拳,涣散的眼开始聚焦,慢慢有了意识。
而他的手还是紧紧攥紧江雪,那双刚恢复意识的眼紧紧锁住江雪,他说:“江雪,那个人是贺营的儿子?”
江雪立即惊奇地盯着他,不明白他是如何知晓的?
下一刻,她就想通应该是从新闻上看到,贺信的爸爸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其下涉足多个产业,日用品占据大头,充斥着淮市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是经常上新闻的人物。
她点了头。
之后,她感觉陈舟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江雪再次看向他,问:“陈舟哥哥,你怎么了”
这次,他凝向她,眼中闪烁着滔天的怨恨,话全部是用气音说出来的:“是他,就是他在那场事故之后夺走我家的公司,就是他,是他……”
陈舟出生于一个富裕的家庭,父母是学生时代的爱情,恩爱两不疑。
爸爸白手起家经营着一间房屋中介公司,而后乘着时代东风,业务不断拓展,后来主要做房地产开发项目,公司整体也蒸蒸日上。
为了公司更好的发展,陈父决定融资上市。
因此在面临着公司重组上市的关键时刻,陈舟那段时日都见不到他爸爸的。
他问妈妈关于爸爸的时候,妈妈总是浅笑着回小小的他的问题:“爸爸在为以后我们更好的生活而努力。”
他爸爸也因为相关手续问题而与彼时尚为证监局人员的贺营打交道,而后却接连在海湾度假区以及城西商业综合体两项核心开发项目上暴雷。
之后,他爸爸就算再焦头烂额,但也从未想过放弃,经常奔波于各大银行寻求贷款,以及寻找D轮投资方。
偶尔也会在家里会见一些重要人物。
陈舟永远记得噩梦般的那一日,正逢他的生日,爸爸特意提前一天赶回来,在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因为一场交通事故而彻底离开人世,离开他和妈妈。
至此往后,他的人生始终是笼罩着阴霾。
在他这话之后,江雪就一脸哀伤地凝着他,他的泪意与恨意显露无疑,攥着她的手相当用力,但江雪咬唇忍着,眼睫在乱颤,人就陷进回忆。
画面走马灯而过,那些过往丝毫不曾褪色,依然深刻。
她很快就泪流满面。
因为,她的爸爸也死在那场交通事故里。
而后,她的人生完全颠覆。
七岁的江雪被动地懵懂地接受以后她没有爸爸了这一件事。
十六岁的江雪想,世上最难过的事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