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认为段知年是被冤枉的,再不济,也是另有苦衷。”李拾虞补充道,“不知王夫人认为如何?可有隐情需要代为秘密传达?”
王瑛东不假思索,立即摆手道:“没有隐情,没有隐情。事情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是知年他糊涂,才酿成大祸!”
她移开目光,眼神闪躲,“感念谢大人惦记,此番恩情,瑛东铭记于心。还是让谢大人别再追查了……”
星柔偏向沈潜,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她好奇怪哦。连查案的人都愿意帮她找证据呢,她怎么着急认罪啊?戏本里不都是要大声喊冤的吗?”
沈潜撇了撇嘴,“肯定有问题。”
“听闻段大人向来爱护百姓,为官清白。到头来,做下这般冲动事,着实鲁莽。”苍济拉长尾音,慢悠悠说道,“若是独他一人坠楼便也罢了,可他偏偏拖上了西落夜的王子。这下好了,西落夜定不会白白吃亏。它们咽不下这口气,两国必将开战。”
他着重强调道:“段大人此举,不可不谓是祸国殃民啊……想来,史书上也会记下这一笔,他要遗臭万年咯……”
“不是这样的!”王瑛东急忙驳斥,“知年不是这样的人!”
话刚说出口,她便意识到是她失言。
李拾虞温声问道:“王夫人,你方才还说是段知年糊涂,才犯下大错,这会儿怎得又变了说辞?他若不是这样的人,又怎会做这样的事呢?”
“是……他是因为……”王瑛东支支吾吾,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复。
沈潜有些急了,语气颇有些不耐烦,“是因为啥呀?伤天害理的事情是他做的,难道他还想落个万古流芳的美名啊?那也想得太美了吧!”
“他是被逼的!”情急之下,王瑛东脱口而出。
她愤怒地盯着沈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口说无凭,你让我们如何相信呢?”沈潜不肯退让,追问道。
王瑛东没有说话,她紧咬牙关,把将说未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夫人,此事另有隐情,对不对?”李拾虞柔声劝道,“你可要想明白,若是闭口不谈,那段大人身上的脏水可就洗不掉了。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他所要受的罪,都会比旁人更多一些。”
终于,王瑛东的神情有所松动。
她想了又想,思来虑去,掌心的指甲用力掐进了肉里,最后终于决定,把堵在心口的话说出来。
“拾虞姑娘,不瞒你说,我原是答应了老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跑得越远越好。”
王瑛东眼角含泪,将秘密娓娓道来。
“一个月前,知年就开始变得不对劲儿了。
“他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和谁说话,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不光如此,脾气还变得越来越差,把家里本就不多的下人全都赶跑了。
“我只当他是朝中事务不顺,便没有多问。
“约摸半个月前,知年跟我说,他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办,但是他放心不下我,还有我们尚未满月的麟儿……
“他让我带着麟儿先回太原娘家去,这样他才能安心去做他的大事。
“朝中政党争斗,阳谋阴谋,屡见不鲜。
“我本以为只是避上一避,过段时日就好了,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谁知道,我刚回到家中两天,都城便传来了他的噩耗……”
王瑛东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我将孩儿留在娘家,匆忙折返。却也只能在今日,将将赶上他的头七……”
“自言自语?会不会是和谢嘉安一样,被那两个怪物找上了?”星柔问道。
“对了,”王瑛东擦去脸上泪痕,从腰间掏出一封信,“这是临回太原前,知年交给我的。他说这封信里写明了他要做的事,以及他的苦衷。知年让我确保安全后,再打开来看。”
她拆开信封,借火折子的亮光细看其上字迹,“我来回之路都很匆忙,还未曾有闲时打开看过。”
王瑛东与李拾虞一道看过,才大致明了事情缘由。
按照段知年所说,曾出现在谢嘉安家中的那两个异族,最先是来找他的。
它们许他富贵万两金,许他辉煌前程路,将他归顺之后的图景描绘得无比美好。
见利诱不成,后来便成威逼。
段知年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可以轻易掌控旁人的生死。
这件事,他有想过要不要告诉其他人,要不要跟谢嘉安说一声。
他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说出口的后果会是什么。
万一,不光没解决问题,还将其他人拖了进来……
可日夜折磨,此事令他寝食难安。
最终,段知年还是决定找个人商量一下,好将这件事上报朝廷。
可每当他想要开口提及此事时,嗓子就像是吞了哑药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它们又来找他,让他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当晚,为他牵马的小厮便意外暴毙家中,查出“并无凶手”。
为了保全大家的性命,段知年故意赶走了家中下人,差王瑛东带着孩子前往太原娘家,他独自一人留在都城。
纵使他并不知道,此番举动是否能护住他想护住的人。
后来的事情,便是众人都已见到的模样。
“果然,他是有苦衷的……”王瑛东忍不住啜泣,手帕掩面后,哭声逐渐大了起来。
李拾虞轻轻抚过王瑛东的后背,温声说道:“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两个作乱的异族。若当真如段大人和谢大人之言,它们颇有些本事,那它们很有可能还会找其他大人的麻烦。”
她抬眼看向王瑛东,语气担忧,“王夫人来时,可遇过什么怪异事?段大人已身故,你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你是说,它们很有可能来取我的性命?”王瑛东惊恐地睁大眼睛,抖了下身子。
忽然,屋顶上传来一声猖狂大笑,声音很是尖细。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两道人影倏忽坐下,甩了甩飘动的衣衫。
“啊哈哈哈哈……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没想到在这曦明,还能看见老熟人啊~”
银朱指尖把玩发丝,语气透露出些许兴奋,“正巧呢,你们都在一处,也省得我到处去找,怪劳累的。如此说来,你们倒是贴心~”
王瑛东不知道屋顶上的人是不是段知年提到的那两个异族,但她明显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险气息,直直扑面而来。
她本能想要逃跑,却一时不知道应该逃到哪里去。
李拾虞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
星柔往地上啐了一口,双手叉腰,抬头便骂道:“你才阴魂不散呢!光听说有人使了阴险手段,果然是你!来了都城还要害人,真是嚣张至极!也不知道是谁丧尽天良,走到哪儿都是惹人嫌、讨人厌的破烂东西!你就等着吧,成天为非作歹、草菅人命,早晚有天收!说不定不等苍天开眼,姑奶奶就先把你们都剥皮抽筋,祭了那些冤屈亡魂去!”
从未听星柔说过这些话的李拾虞,此时震惊地微张着嘴,满眼赞赏地看向星柔。
她想,有时候,市井气多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
苍济还未开口之际,沈潜便急忙插话道:“前两天刚学的,这就用上了。也算是没白学,对不对?”
苍济认真想了想,轻点了点头。
被疾言厉色地骂了一顿,饶是银朱再不在乎,她也是有些不高兴的。
她脸上仍笑着,但牙关紧咬,“你……”
“我怎么了?我有哪里说错了吗?明明就是你们为祸世间,还要恶人先告状,说我们阴魂不散!啧啧啧,要是人人脸皮都像你这般厚,那这曦明连城墙都省了,单放一张面皮上去,便要比城墙拐弯儿还要结实了!”
星柔毫不退让,她甚至觉得自己今夜的状态特别好,还有一些新鲜玩意儿,等着让银朱见识呢!
可银朱全然没了耐心,她忍不住抬手捂住耳朵,用力摇了摇头。
“烦死了!”银朱怒吼一声,随手掀起脚边瓦片,向院中众人掷去。
绸缎自星柔袖中迅猛飞出,在众人面前横成一道墙,将瓦片悉数阻挡在外。
清脆的瓦片撞击声接连响起,掉在地上,成了一片破碎残渣。
“说不过就急眼,算什么本事?”星柔冷哼一声,收回绸缎。
银朱站起身,用脚踢了下身旁同伴。
那浑身像是被龟裂鳞片覆盖的大块头哼唧两声,磨磨唧唧站了起来。
他从屋顶一跃而下,跳到庭院中,大地随之震颤晃动。
“燃冰!把她们全都杀了!”银朱恶狠狠说道。
被唤作“燃冰”的大块头吼叫一声,双手握拳,用力捶打自己的胸膛。
紧接着,他身上冒出灼人火焰,不需借风,便倏地蹿起三丈高的火苗。
“着了,着了!着火了!”星柔左右张望,想要在院中找到一口水井。
李拾虞和苍济一边盯着燃冰的招式,一边提防站在屋顶的银朱猝然偷袭。
魔族向来不讲道义,不可有片刻轻视松懈。
王瑛东身为人族,从未见过此等场面。
她双腿发软,却仍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方才于地上匍匐躲藏,已属情急之下的下下策,此时面对逼迫、杀害她夫君的凶手,定然不能流露出丝毫怯懦。
燃冰身上烧起的火焰灼烧着空气,在月光下,将昏暗夜色烧得通红。
火星溅到木窗棂上,跳到门框上,跑到干枯树枝上,倏地燃烧起来。
“是点燃的燃吗?”李拾虞低声呢喃,双眸盯着大块头的动作,试图找到他的破绽。
而一向话多又不消停的沈潜,此时竟然一言不发,呆愣愣站在原地。
他眼中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
烈火烧过百年时光,与他记忆中的那场大火逐渐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