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崎岖暗道,众人拐过不知多少弯后,终于来到了一片宽阔之处。
月光明亮,照彻小河两岸。
与入口的老槐树不同,这处出口旁长着的,是一棵新生细嫩的柳树。
河的对岸灯火通明,是曦明城内夜间行乐的去处。
一边是欢笑鼎沸的极乐,一边是烛火稀有的穷苦。
一河之隔,云泥之别。
只是,哪边是云,哪边是泥,谁又能狂傲妄言呢?
“下官一心为国,定不会行背叛之事!”谢嘉安信誓旦旦,随即又唉声叹气,“可夫人安危未知,下官实在放心不下。”
他望向李拾虞,目光殷切,“若大人能够见到夫人,还望大人救她回来。夫人名叫杨钰枝,下官常常唤她钰儿,是唯我二人之间的称呼。”
李拾虞点了点头,“谢大人放心,夫人与此事无关,实属无辜。若有幸得见尊夫人,我定会护她周全。”
“此等大恩,谢嘉安永世不忘。”谢嘉安又行过一个礼,以表感激。
李拾虞扶他起来,“谢大人不必多礼。”
“城内形势日益严峻,这几日已恢复宵禁。各位在城中可有去处?谢府简陋,若各位不嫌弃,尽管前来,谢某必将尽心招待。”谢嘉安道。
此时城门已关,倘若要出城去,只能动用术法……
深更半夜,皇城脚下,未免有些招摇……
正在李拾虞想要点头的时候,却被柳如烟抢了先。
“多谢谢大人好意!只是此处距大人府中尚有不少脚程,咱们人多,容易被巡夜官兵发现。”柳如烟面向李拾虞等人,“恰巧柳某家就在附近,各位可随柳某过去。”
谢嘉安想了想,“也好。总之,谢府的大门,永远为大人敞开。”
李拾虞等人与谢嘉安告别之后,便分开两路,各自回去。
谢嘉安隐于黑暗中,绕过明亮街道,快步往回赶。
而李拾虞等人由柳如烟领着,往城东去。
路上空无一人,家家紧闭门户。
这般冷清寂静,与七日前的喧嚣繁华全然不同。
闲来无聊,星柔随意挑了个话头:“那个谢大人,说‘谢府简陋’,可是咱们今天也见到了,他家一点儿都不小,更不要说什么简陋了。拾虞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在骗我们呀?”
李拾虞轻轻摇了摇头,“难说。不过看他所行之事、所说之话,不太像是在骗人。也许是他过谦,随口一提罢了;也许是他贪心,确实觉得那庭院还不够大。”
不远处,有一道微弱的脚步声隐隐传来。
“有人来了。”苍济低声道。
众人以为是巡夜官兵,为免冲突,便急匆匆躲到了暗处。
就着明朗月光,依稀可辨远处悄悄靠近的是一个挎着篮子的人影,并非列队整齐的巡夜官兵。
那妇人贴着墙,尽量不让光亮照到她。
没一会儿,她便溜到了斜对面的宅门前。
只见妇人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她见左右无人,便揭下门上交叉粘贴的封条,用钥匙开了锁,推门闪身进去了。
两道开关门的“吱呀”声响起,暗夜复又回归宁静。
“不是巡夜的呢……”沈潜小声说道。
众人放轻脚步,靠近宅院大门。
那门上横匾写着“段宅”两个大字,笔锋遒劲。
星柔戳了戳掉了一半的封条,“被封了的段宅?”
“这是段知年段大人的宅院。”柳如烟说道,“我曾在赴宴时,路过此处,与他见过几面。”
沈潜从大门缝隙中往里看去,只有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他扒着门缝,努力寻找方才那道身影。
柳如烟看向李拾虞,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段大人的夫人,太原王氏的女儿,王瑛东。”
“进去看看。”李拾虞轻轻推开段宅大门,率先迈步进去。
柳如烟紧随其后,也侧身闪了进去。
星柔和沈潜猫着腰,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而苍济负责进来之后把门关上。
院中一片杂乱不堪。
灯笼、布匹、家具散落一地,庭院两边的土地被翻掘成大块,花草枯萎了大半,在如水月色下显得更加凄凉。
从右边的拐角后面,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
沈潜吓得浑身一抖,立即紧紧抓住星柔的胳膊。
“怎么啦?”星柔被沈潜吓了一跳,不免皱眉嗔怪。
沈潜颤抖着声音,整个人忍不住往星柔身后躲,“有人在哭啊,你们没听见吗?”
“在那里。”苍济用扇柄指了下方向,旋即迈步往前去。
沈潜不太想去,他不停哑声呼唤道:“欸!世渊!快回来!还不知道那儿有啥呢!”
苍济没有理他,只顾着循声前行。
而在李拾虞和柳如烟都跟了过去后,星柔转身轻轻拍了拍沈潜的头顶。
“你若不想去,便在此处等我们回来。”星柔小声道,“不要乱跑。”
说罢,星柔笑了笑,回身欲走。
沈潜抓着星柔胳膊的手挽得更紧了,“想去,想去!我跟你们一道去!”
众人躲在段宅后院的花树后,暗中观察。
堂门台阶之下,那妇人身穿素色衣衫,袖上绑一黑色布条,额上系一宽条麻布,蹲在火盆前,一张张往里烧纸钱。
啜泣声不止,妇人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早知如此,当初何苦来这都城?小城小县的俸禄虽低,但好歹足够温饱。如今,即便再多金银珠宝,又有什么用呢?呜呜呜呜……”
听起来,很是悔恨。
可木已成舟,纵使如今再多不甘不愿,又能如何呢?
这般算来,她也是丰鼎楼一案的受害之人。
李拾虞无意打断她的祭奠。
毕竟死去之人一了百了,而活着的人,总是要承受更多的痛苦,以及更长久的折磨。
“啊!什么东西!”
没想到,昏暗之中,沈潜蓦然大喊一声,整个人都跳了出去。
“……”李拾虞无奈地闭了闭眼睛。
完全不知道这被查封的院子里还有旁人,王瑛东忽然受到惊吓,猛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手中的纸钱被扬了一地,火星溅在上面,缓缓点燃火苗。
“是谁?”王瑛东强撑着厉声问道。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沈潜身上,他委屈地辩解道:“有什么东西挠了我一下,像蛇一样要咬我,很吓人的!”
“哪有什么东西,你是让草给挠了一下吧?”星柔责怪道,“大惊小怪的。”
沈潜再看回他方才躲藏的地方时,确实没有活物,只有茂密的狗尾巴草轻轻摇晃。
“不是啊,真的有……”沈潜百口莫辩。
王瑛东见这些人的心思并不在她身上,便双手撑地,想要悄无声息地挪到一边去。
管它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反正不是来抓她的就好。
既然两边都是偷偷摸摸进来的,那装作谁都没有看见谁,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王瑛东才刚挪过一丈远,便看到眼前走来一双绣花鞋。
她猝然停住,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明亮眼眸。
李拾虞弯下腰,向她伸出手,“王夫人,地上凉,还是起来吧。”
王瑛东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拾虞搀住她,将她扶起来。
她身上沾了泥土,眼睛又哭得红肿,难免狼狈。
李拾虞帮王瑛东轻轻掸去身上土块,又递给她一块手帕,“夫人节哀。”
王瑛东眼中的戒备逐渐卸下,她接过手帕,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又一股眼泪涌出眼眶,王瑛东缓过劲儿来后,再次问道:“我看姑娘面善,心中不免觉得亲近。不知你们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为何知道我的身份?”
院中有几座石凳,李拾虞边说,边引王瑛东前去坐下。
“我叫李拾虞,夫人可唤我拾虞。我们错过了宵禁闭坊的时辰,正想悄悄回家去呢,没想到正巧看到夫人挎着篮子进了门,一时好奇,便跟了过来。”
李拾虞转头看向王瑛东,“还望夫人不要见怪。”
王瑛东没有接话,一时间,她不知道李拾虞所说的话是何用意。
是两相暴露的投诚,还是抓住她把柄的威胁?
“我们与谢嘉安谢大人相熟,受谢大人所托,调查丰鼎楼一案。”李拾虞请王瑛东坐下之际,趁机观察她的表情。
听到谢嘉安的名字时,王瑛东明显闪过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