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爽朗君。”
取景框里的人听到这句话时微微错愕,而后视线聚焦到了镜头上。冠布之下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源打在菅原的脸颊,像极了伦勃朗的油画。
冰冷的冬海慢慢地从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来,和记忆里别无二致。及川有些惊讶于自己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一日的所有细节,连同那种雾蒙蒙的感觉都仿若昨日重现。
他并不想一直回溯过去,但现下是和过去坐在同一张桌前对视。
真是要命。
完成拍摄之后,及川将冲洗和扫描的工作拜托给了金田一,同时将试用相机的感受详细地告诉两位学弟。
等国见拿来之前洗好的摄影集备选照片,被小插曲中断的工作才正式开始。
菅原并没有被摊在桌上的上千张照片吓到,及川甚至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某种属于工作狂人的兴奋。
筛选的过程漫长而机械,标准模糊未定时还得不停反复。菅原一开始非常安静,在筛到了一定数量后才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尽管这是及川自己的摄影集,但菅原总能点到一些他之前没有考虑周全的细节,让他在心里感叹他的编辑果真厉害。
直到国见来敲门,及川才察觉时间已过去了两个多小时,而自己杯子里的茶早就见了底。
学弟不止来帮他们加茶水,还带来了刚洗好的照片。
“这里面有底片和数码扫描件的拷贝。”
国见把手里的小纸袋放到及川面前,却把照片直接递给了菅原。
菅原接过时露出了有点困惑的表情,看到叠在底下的另一张照片后更是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
“找到了那时试拍张的存档,顺便洗出来。”
及川向国见投去一个略带责备的眼神,后者当作没看到:“两位学长还需要什么,我要出门买个东西。”
菅原已经将两张照片都收了起来:“如果可以的话,麻烦国见君买一张南极大陆的地图,越大越好。”
“好的,没问题。”
这间选片室金田一和国见借了他们一周。为了方便,及川还改订了酒店,就选在出版社对面。
那张南极地图被菅原用磁铁固定到墙上,初筛出的成果也被依次贴到拍摄的地点上,方便斟酌和撤换。
在周末到来之前,照片已经将大陆的轮廓遮盖得满满当当。
“前两天加洗的那些都过了一遍,这是最后一张了。”菅原贴好照片,退后几步站到及川身边,“及川君考虑下哪个部分还需要增加。”
“实话说……”及川面对这张满是自己行路轨迹的地图,也颇为感慨,“我知道自己做到了,而现在我再一次知道,我做到了。”
用自己的双脚和镜头,丈量这片冰封的土地。
“……既然如此,及川君要不要考虑把这个画面作为内封或者封底?”
“不愧是厉害的编辑先生。”及川转身将相机从包里取出,“不然……直接做成封面吧。”
菅原没想到自己的临时起意能得到及川的首肯:“好,我让设计部门考虑这个方案。”
用相机拍下整面墙壁,及川按动按键,在显示屏上看着这张地图。
突然就想说些什么。
“下定决心要去南极越冬之前,我曾在乌斯怀亚住了几天。”
阿根廷著名的旅游城市乌斯怀亚,位于南美洲最南端的火地岛上,是通往南极的重要门户。
无数旅人来到这里,是因为它被称之为Fin del Mundo,世界的尽头。
“许多南极科考船以此为起点,游船也是。因此有些人会在码头,等着‘南极最后一分钟船票’。”
去往南极的船票一般都会提早一年开售,临了总会有人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前来。空出来的位置就会变成所谓的“最后一分钟船票”,有些游客会到码头来碰碰运气。
及川时不时会带着相机来抓拍,本想以等待为主题,但效果远不如预期。
倒是他的西班牙语得到了充分的练习,大为进步。
“我遇到过临时起意想去南极看看的人,遇到过连着四天一无所获的人,也遇到过只买到了一张票的夫妇。有次我被一个船员打扮的人叫住,问我要不要船票。”
那位船员大概是见这张东亚面孔在码头晃荡多日,想帮他一把。
“我告诉他我刚从南极回来不久。他笑着回道,‘南极去一次可不够’。说来也是,明明一年四季都冷得要命,昼夜不规律,有时走上一天也遇不上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后来却在那里待了那么多年。”
一直倾听着的菅原看着及川的侧脸,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那及川君会再去南极吗?”
及川转过头来,笑了笑:“……谁知道呢。”
虽然及川表示过这本摄影集并不急着出版,但菅原却坚持要在夏天到来前把成品摆上各大书店的展示台。
诸如冰川照片这种视觉上就很冷的东西在夏天销量一定比冬天好之类的理由及川实在无法当真,不过平心而论,这比他那太阳黑子的烂借口还是好得多。
只是他感觉菅原的工作强度已经逼近了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一起选照片的这几天,菅原都有困倦到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每次他会交代及川十五分钟后叫醒他,之后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一幕仿佛回到了大学剧场更衣室的那个下午,手中的铅笔勾勒着这张脸的轮廓和眼睫,笔划和着绵长的呼吸轻盈地落在纸面上。
及川总有意让菅原多睡一会,但编辑先生经常会在睡下十分钟后醒来,从未耽误过进度。
现下选片工作已基本完成,菅原打算联系印刷部门安排排版和初步打样,及川过两天也得回一趟阿根廷,去处理其他工作。
于是车开到酒店楼下时,他们没有像这些天来一样约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打开车门前,及川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人有些苍白的脸色。
“菅原君今天早点休息吧。”
“嗯,我会的。”
工作狂说自己会早点休息这种话就不能信。
及川处理完这两天的邮件走到窗边,不出意外地看到对面出版社那层楼的灯还亮着。
给菅原拨了个电话,响了几个长音没有人接。及川一边重新拨打,一边拿上了自己的外套。
接通后传来的声音明显不太清醒:“及川君……?”
“快十点钟了,菅原君在做什么?”
“做什么……哦,印刷部门说想挑几张照片出来印制成明信片作为赠品。”说到摄影集的事,菅原的工作开关被触发了,“我挑了一些,打算和及川君确认一下。”
“你喜欢哪几张?”
编辑先生显然没有察觉到摄影师偷换了概念:“……很多呀,今天我看到一张照片,及川君有拍到动物哦。”
及川并不主动拍摄极地的生物,但他知道菅原在说哪一张:“那是蓝鲸的尾鳍,确实比较少见。”
“嗯……”那头的声音停了十几秒,“好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飞过洋面。”
已经走到马路上的及川放慢了脚步。
“还有啊……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及川君这本摄影集要配什么样的文字合适,但思来想去总没有答案……”菅原声音低低的,“后来我想明白了,及川君拍的冰川和岩石,虽然冷峻,但却充满各种各样的情绪——及川君想说的话,想表达的一切,都已在画面里了。”
在南极时,有人问他会不会感到寂寞。
他总以一副随心散漫的面孔对待此类话题,久而久之他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不敢过多触及。
仔细想来,应该是会寂寞的吧——毕竟无论在阿根廷还是南极洲,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无法使用母语和人交流,甚至不用张口发出声音,只和自己的相机待在一起。
那个在大学时代一直躲在镜头后面的及川彻走了出来,用一次次的快门诉说着自己的感受,时而喜悦地分享,时而声嘶力竭地呐喊,却不知道倾听的人是谁。
“那你……”
菅原的回应很快从听筒那头传来:“有哦,都好好地传达到了。”
沉默蔓延了好一会儿,及川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麻烦菅原君下来接我一下,我被安保人员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