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籍华裔第一次来到中国的大西北,却没想到会是在这一千八百年前的时空。凉州的天很蓝,高纬度的地方,与成都、重庆、上海这种典型的南方城市不同,南方的城市也会晴天,但总是那种带着一层雾蒙蒙的灰蓝,不是如今宁星舟头顶上无比清澈、明亮、高饱和的蓝调,让她想起加州夏季的天空。
但这片蓝的醉人的天空下,密密麻麻排列着双方的战旗在陇上的风里飞舞,马蹄声交错漫起黄沙,不时夹杂这几声骑手驯马的还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天空没有飞鸟,仿佛整个大地都知道在这片高原上将发生的血腥战斗。尘土弥漫间,一面又一面的大旗从深处隐现,旗帜下面密密麻麻的走着无数士兵,身上的甲胄和刀剑在格外灿烂的阳光下闪着银光。成千上万人一起走动的声音让整片荒原都响彻着低沉的轰鸣,任何凶猛的生物在这片人的洪流前都选择退避三舍,当面对这种绝对的、数量上的不可战胜时,个体的力量从来都没有这样渺小过。
身着银甲的宁星舟策马在诸葛亮的指挥车旁站定,看着在约莫八百米的距离外,一字长蛇阵排开的魏军铁骑,对面的旗号是徐,还有……孟。
孟建亲自来了。这不足为奇,金城是整个凉州与雍州的边界,也是整个凉州最大的城市,一旦金城失守,那么后面的武威敦煌则必然唇亡齿寒。
"你朋友啊,那要下手轻点吗?"她故作轻松地开玩笑。
诸葛亮摇了摇手上羽扇:"夫人莫要轻敌,公威可不是泛泛之辈。其人豪爽大胆,却粗中有细,稳扎稳打。敢今日邀我们决战,必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下了马车,伸手令亲兵牵来一匹马,然后又对着传令兵耳语几句,很快一名使者就举着免战的白旗向对方阵营跑了过去。
"你这是?"宁星舟挑眉。
"夫人放心,亮不过是与故友,阵前一叙。"他翻身上马,身姿一如当年矫健,白色的羽扇在阳光下显得更亮了:"还请夫人帮我,坐镇中军。"
"你一个人去?"
"当然,老友相聚,何必带上外人。"
宁星舟看了他几秒,最终耸耸肩:"那行,你注意安全。"
这种主帅直接上前去谈话不可谓不危险,毕竟对方想做什么或者放个冷箭就可以轻松直捣黄龙,但宁星舟想着孟建到底是诸葛亮的旧友,应该不会人品差到做这样的事情,而且,诸葛亮也几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果然,随着使者安然无恙回到帐中,对面的阵营里很快单骑走出一个文官模样打扮的人,远远的宁星舟看不清她的容貌,但想必是孟建无疑。
诸葛亮不再多言,策马飞奔出去,他很少这样快的骑马,内心带着不可言说的激动,像是岁月在催促。孟建的身影在他眼前渐渐变大,终于彻底看清了容貌,当年那个年长他几岁的青年文士,如今也已两鬓霜雪,身上沾染着那股久在边陲之地的悍勇之气。
"孔明,别来无恙啊!"马上的来人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接着拱手,好像他们相见的地方根本不是战场而是什么街边酒馆。
诸葛亮回礼,也同样笑的露出了四颗白牙,这种笑容是他面对蒋琬姜维等等后辈都不会出现的、独属于南阳隆中少年们的笑:"公威。"
三十年过去了,他们都老了,但并不意味着那种青春年少的张狂在他们身上彻底远去。
"此行若为叙旧,刀兵退去,孟某自然扫榻以待;若为劝降,孔明,大可请回。"孟建并不多废话,他和诸葛亮一样,分得清楚公和私。
"自然是不为劝降,我还不了解你,如果劝有用的话,当年你就不会执着地和我下那么多盘棋了,哪怕州平劝了你那么多次,哪怕……胜率惨淡。"
"所以你把我叫出来作甚?"孟建闻言嘴角抽动,似是想笑又是想骂,但最终忍住了。
"真的就是想看看你。"诸葛亮笑了笑:"乱世里的年岁,还能遇见故人的感觉,真好。"
"……"孟建沉默片刻,他当然知道诸葛亮想说的到底是什么——那些离散的年岁、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月英也不在了。"
"嗯,七年前,她和元直一起走了。"
"元直葬礼的时候我恰巧在京中述职,他把月英当年留下的唯一一根发簪带进了自己棺木里。没想到,月英竟然也这么快就追随而去。"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亮劝过,但没用。当年的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诸葛亮的眼神暗了暗,坦然说出了黄月英之死的真相:"广元和州平,有消息吗?"
"广元在弘农做典农校尉,官职不高,但清闲。他自己也乐意,京城里权力风云变幻,不左右逢源迟早惹来杀身之祸,倒不如做个乡野间的小官来的自在。六年前他就得了孙子,宝贝得很。后来就没消息了。至于州平,他最看得开,坚决不做官,接过了水镜先生的衣钵在南阳继续教书,偶尔写信嘲笑一下我掉了多少头发。不过,我和他的书信也都是六年前的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毕竟六年前陇右失守后,我这凉州就成了飞地一块,与他们的通信也随之断绝。至于我么,这么多年镇守凉州,娶妻生子含饴弄孙,顺便看着你,看看当年那个说我们就能当个郡守的人,最后自己能成为什么样。"孟建看着诸葛亮,似笑非笑:"我这情况汇报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聊聊你了?"
"尤其是,你的新夫人。"他一脸八卦:"毕竟,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爱上一个女人?!"
"而且,那年你当众求婚那事,连我这都听说了。"
"诸葛孔明啊诸葛孔明,你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孟建知道建安年间的诸葛亮是被迫娶了黄月英,但建兴年间的诸葛亮不同,他早已是大汉丞相连皇帝理论上都是他干儿子,谁能逼迫他结婚?而且孟建也素知诸葛亮为人,看似温温和和,实际何等心高气傲,南阳时代他正值颜值巅峰,当时引得多少荆州少女明里暗里示好,但他最终都一一婉拒。南阳时代尚且如此,何况当他成了一国之尊?
结果,建兴八年,他在凉州刺史府里听从蜀地来的商人传言的汉丞相诸葛孔明在文武百官面前当众请求皇帝赐婚,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自己一口茶没咽下去喷了出来不知道是自己耳朵聋了还是诸葛亮疯了。
诸葛亮心下好笑,这么多年了,孟建活泼的性格依旧。
"怎么,能娶到一个此世才学无人能出其右的夫人,丢脸又如何?"他脸上挂着得意的、炫耀的微笑,像是翘着尾巴的狐狸,悠然道:"她能当亮夫人,是亮高攀了才是。"
孟建沉默了半晌,好似在确认眼前这个到底是不是真的诸葛孔明,看了半天确认是本尊又确认不是玩笑后才露出恶寒的表情:"我要扎聋我的耳朵。"
岁月是一把杀猪刀,把诸葛孔明杀成了他看不懂的恋爱脑。
"算了,至少你过得很幸福。"嫌弃的表情退去,他又释然一笑。
"虽然有点迟到了,但,恭喜,孔明。"
他知道也见过诸葛亮、徐庶、黄月英三个好友因为一道不合适的婚约而被困住了的一生。而现在,至少,孔明还来得及找到自己的幸福。
"公威……"诸葛亮的喉头突然有些哽咽。他们明明相逢在战场,下一秒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但他们对彼此,却都是真心的希望对方能过的好好的、再好一点。
"行了,叙旧到此结束。聊的够长了,再聊下去,只怕我的将士们都以为我在谈投降条款了。"孟建懒懒的笑,好似丝毫不在意,不给诸葛亮继续煽情的机会:"既然是大魏的官,食君之禄,那建自然要忠君之事,无论成败得失。"
"战场相见,不必留情。诸葛孔明,就让我看看这些年,你究竟长了些什么本事吧。"南阳老友隐去,大魏刺史现身:"南阳棋局之上我下不过你,但就像我说的,这天下的棋盘上,可未必。"
他勒马回身,扬鞭指着凉州的高原,声音里的不服输的劲,一如少年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