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洗好碗,把厨房清理好,又等了一会儿,才去敲防盗门:“吃好了吗,儿子,吃好把碗送出来。”
门内没声响,几秒后才听见拖鞋踩在地上“踏踏”靠近,木门先开,而后是防盗门,一只手把碗筷递了出来,二姨张口还没说出话门就“砰”地关了。
尤嫒伸手想接碗去洗,又一次被二姨拒绝:“要你洗什么碗,看电视去。”
下午两点,正是人最容易倦怠的时间,尤嫒靠墙坐在凉席上,困得点豆子,忽地一嗓子哼嚎把她惊醒,她朝床上看去,二姨睡着了,嘴巴一张一合地打着呼噜。
尤嫒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拿过二姨手里的遥控器,先按了静音,然后考虑是直接关了还是看别的,纠结几秒后她决定换到少儿频道看动画片。
一个小时过去,尤嫒的肚子吹响号角,几乎要盖过呼噜声。
床头柜上有水,尤嫒喝了几口,饥饿感依然不容忽视,她又用力吸肚子,轻而易举就吸得两边肋骨凸了出来,但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就泄了气——她饿得心慌手抖,没力了。
外面的饭……尤嫒把主意打到了晚饭身上,反正早晚要被她吃掉,不如趁早做个“饿死鬼”。
尤嫒扶墙慢慢站起来,捏着门把手一点点地开门,在门缝开了不到二十公分的时候钻了出去,直到从外面关上门她才正常地呼气。
中午的剩菜用罩子盖着,顶上开着吊扇在吹,尤嫒掀开罩子一角,把电饭煲内胆拖出来,也没劲去厨房拿筷子了,索性就用盛饭勺吃了起来。
她手拿不住勺,就顺着内胆底部和侧边的弧度把饭挖起来,牙磕在边沿等着饭送上门,软绵绵地嚼了几口饭咽进肚,才终于有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越吃越有劲,越吃越不过瘾,尤嫒左手拖着内胆,右手快速挥勺,情不自禁就后仰脑袋,饭几乎垂直掉落进嘴里。
门在身后倏地开了,二姨趿鞋出来。
尤嫒猝不及防地转头,内胆“咣啷”一下掉在桌子上,嘴边还黏着几粒米饭。
四目相对,气氛一下子变得不清不楚。
全身都在火冒冒地出汗,尤嫒急中生智,伸出舌尖胡乱把米粒舔掉,狠狠咽了一口空气,激动地说:“二姨你家的米真是太好吃了!饱满分明,软弹鲜韧,越嚼越香越嚼越甜!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吃得停不下来!是什么牌子的呀?二姨你也太会买了!”
二姨:“……”
她眨眼挠脖子,还没睡醒的样子,过了两秒反应过来笑得能看见后槽牙:“哎哟你太夸张了,你欢喜吃晚上再煮一锅饭!让你吃个够!”
尤嫒括了括衣领,让衣服下的空气流动降温,应和地跟着笑。
……
日子过得像走马灯,外婆家到学校的路程有吴小白陪伴,尤嫒和他谈天说地,什么都能聊,什么也都聊得来。
周末依然是周末,却也不是周末了,它从热闹变成了孤单,从让人翘首以盼变成了让人提心吊胆。
这周,尤嫒该跟大姨走。
大姨退休了,心相和面相截然相反,平时就喜欢捣着两条短腿跑遍平诚每个有人气的地儿,按她的话来说就是:好不容易女儿大了结婚了,我不跑跑溜溜等再老点跑不动了在家懊悔等死啊?
尤嫒非常赞同她豁达直爽的脾气,就像非常不赞同她做菜只放醋不放盐。
想到这个肚子就发酸……
大姨去剧团看演出还没结束,尤嫒暂时被“寄放”在杂货店。
一喊尤嫒来看碟片她就要扫地、拖地、擦桌子,二姨也就懂了,她不想看,便随她去了。
二姨在热火朝天地看警匪片,尤嫒就站在旁边,趴着柜台写作业。
门口响起汽车鸣笛声。
二姨和尤嫒同时朝外看,只见大舅妈从车上下来,拎着一个礼品袋递给二姨,淡淡地说:“出差带的特产,每家分一点尝尝,老大的丢你这,喊她来拿。”
尤嫒喊人:“大舅妈好。”
大舅妈对她点头,摸了下她的辫子。
二姨笑眯眯地说:“谢谢大嫂。你开车上街有事的啊?”
大舅妈摆手往外走:“小狗得细小了,住院才接回来。”
尤嫒心一跳,紧张地问:“多多生病了?”
车窗下降,趴在车后排的多多没精打采地昂头,一看见尤嫒就哼唧着在车座上站了起来。
大哥暑假回来嫌家里工地噪音大,忍受不了,于是卷铺盖带多多搬去公司住了,所以这段时间尤嫒一直没看见多多。
三个月,多多已经“长大成人”,但生病让他瘦脱相了,眼睛无神,身上的毛也结成一绺一绺的。
尤嫒唤他:“多多,多多你感觉怎么样?”
大舅妈说:“基本上恢复了,回家再养养就有精神了。”
多多努力摇尾巴,喉咙里发出急切的气声,尤嫒一挨近他立刻就蹬腿站立,两只前爪扒在车窗边,拼命地伸头向她靠拢。
尤嫒急得直跺脚,在门口摇摆不定,她央求二姨:“我今天能不能不去大姨家,你帮我和大姨说一声,我想回去……我要找我婆。”
大舅妈提前把仓库消了毒,从公司带回来一张旧沙发作为多多的新窝,外婆看见尤嫒吃了一惊,问她怎么没跟大姨走,尤嫒拿大舅妈当挡箭牌,说要照顾多多。
尤嫒讨厌说谎,但说谎有时能省去不少麻烦。
大哥这人性子散漫,想一出是一出,暑假里带着多多到处跑,返校了就当甩手掌柜,拍板把多多丢在公司,美其名曰为他好,家里工地脏乱差不适合小狗居住。
门卫大爷爱狗,逮空就去院里看多多,那天正巧发现多多啃完磨牙的小羊蹄又吐又拉,便赶忙告诉大舅妈,大舅妈也没耽误马上带狗去了医院,这才救回一命。
尤嫒囫囵刨了两口饭就去仓库烧水,泡软大舅妈买的易消化吸收的狗粮给多多吃,他没食欲不肯吃,尤嫒就变着法儿地哄他——单口相声、一人分饰两角唱二人转、急赤白脸地装生气,最后好哄歹哄才哄他吃了几口。
理论来说,特殊时期的小狗要减少外出,但多多不肯在家用尿垫了,有感觉了就去叼胸背和狗绳,提醒人带他出去解决大小便。大舅妈说得了病的小狗粪便会携带病毒,尤嫒就一手牵绳一手拿锹,等他拉完就铲土把粪便埋起来,然后一刻也不逗留地回家。
睡觉也放心不下,大舅妈一上楼尤嫒立马就溜进仓库,她从外婆的箱子里偷了块破布垫在沙发里侧,和多多挨着睡,把自己的小被子分他一半盖,半夜浅眠,时不时就起来摸他的耳朵爪子试温度,把被子掖好裹严实。
一连半个月,尤嫒除了上学,其余时间都和多多一起度过。她在仓库里写作业,多多就趴在她脚边陪着;她吃饭,多多也吃饭;她睡觉,多多也睡觉,他们挤着一张沙发。她衣服上的狗毛永远弄不干净,人也被腌入味儿了。
好在多多恢复得很好,眼睛明亮有神了,大黑鼻子湿漉漉的,扑到人身上能把人撞倒。
就是太臭了。
大舅妈要带他去宠物店洗澡,他像是知道,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背着耳朵往尤嫒身后躲。
女主人的威严岂容侵犯?尤嫒幸灾乐祸地和他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