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老董的福,尤嫒被好些同学缠上,都吵着要一睹满分作文的真容,其中最执着的当属柴佳利。她在班上是金字塔顶尖的存在,五好学生,三科全面开花,说什么都要学习一下满分作文。
“给我看看吧,我就扫一眼。”都下午最后一节课间了,柴佳利还守着尤嫒,走哪跟哪。
尤嫒有点烦也有点心虚,逃避她执着的视线,吊着最后一丝耐心说:“你信我,我写得真不咋样,就是煽情了点,不配得满分。”
柴佳利愕然道:“能打动人的作文就是好作文,你不能因为想拒绝我就贬低自己啊。”
尤嫒自暴自弃地趴在桌上装死。
柴佳利气她妄自菲薄,撂下一句:“你真不愿意我也不强迫你了,但你的作文一定是配得上满分的,否则你不仅是看不起你自己,还看不起我,看不起老师。”
“我不是看不起谁……”尤嫒手指绞着从衣摆下呲出来的线头,一脸颓丧,“要是给别人看见那假作文我会很难为情,你明白我吗?”
吴小白宽慰她:“我明白。别想了,别跟自己过不去。”
尤嫒之前认为自寻烦恼、给自己添堵的人都是大傻子,事情砸到自己头上才发现,放过自己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真正做到却很沉重 。
到了杂货店,尤嫒和吴小白挥手作别,臊眉耷眼地进去喊了声:“二姨。”
二姨敷衍地应了声,没抬眼,正一指禅捣鼓计算器,计算这一个月的营收。
尤嫒肩膀一倾,书包就顺着手臂滑了下去,她敲箱听声挑了个结实的箱子放书包,然后捡起桌子上的抹布朝货架走。
杂货店里商品种类繁杂,卖得好的商品摆在显眼的位置因而卖得更好,而滞销的商品堆在犄角旮旯里放到过期都卖不出去。
尤嫒从最后一排货架开始擦灰尘,擦完打湿抹布拧干再擦一遍,接着把落灰的盒子、罐子拿下来用鸡毛掸子扫一扫,最后拖地。
干完活,天色暗了,二姨打开了店内和门头的灯。
尤嫒顶光坐在拆开叠好的纸盒上,背靠着货架,对着满分试卷失了神。
二年级以下语数双百的成绩比较好实现,数学计算细心一点,语文看图写话善用比喻拟人的修辞手法多凑些字数,再加上一点运气拿双百不是难题。
到三年级就不一样了,数学好的学生不管几年级都能拿满分,可语文不同,作文开始要求写记叙文,只凭阅卷老师主观判分基本不可能满分,写得再好也会扣一两分。
老董是被她开发出铁汉柔情的一面了,所以送了人情分?
尤嫒怪异地想。
前面的题目全对当然是实力,可一篇假作文能得满分……尤嫒在写时并没有带入过多的情感,因为她清楚作文内容是胡诌现编的,之后再看只觉得虚伪,尤其是骗过了老董,再加上柴佳利的坚持,她更惭愧了。
烦死了!
尤嫒伸手盖住眼睛猛地摇头,试图把记忆从耳朵眼里甩出来,她停下动作趁着头晕一鼓作气拿来书包,从文具袋里翻出支黑笔,左手拿笔故意哆嗦地在试卷上签下外婆的名字,然后把它打进暗无天日的书包夹层里。
晚上九点,杂货店关门了,尤嫒跟着二姨回家。
二姨家住巷子里,布局绕人——二哥的房间独门独室,隔壁紧挨着扇门进去是间客厅,客厅左右两边分别一间房,左边是二姨夫母亲的房间,老人家上周起去女儿家住了,现在空着,右边则是二姨二姨夫的房间,和客厅门对着隔着一条窄巷的是厨房,后边连着一小间院子,里面的卫生间只占两平米。
九月天还有些热,床上铺着凉席,床边地板上也铺着张旧凉席,尤嫒坐在地上兴致缺缺地看电视,听见开门的动静骨碌碌爬起来迎出去:“二姨,你们逛超市回来啦。”
二姨夫拎着一大包东西,假装不悦地瞪她:“光会喊你二姨,我你就不喊了,平时做饭给你吃都白吃了。”
尤嫒心里一咯噔,连喊两声补救:“二姨夫二姨夫。”
她笑容讨好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谁知袋子太重,一拎手指就坠得生疼,她提着一股劲,慢慢挪步把袋子放到桌子上。
二姨对着二姨夫胸口锤了一拳,对尤嫒说:“别理他,他头脑有毛病。”
尤嫒不敢接话,光干巴巴地笑。
二姨拨开袋子,拿出几样零食给尤嫒:“这些你吃,剩下的等你哥过来挑。”
尤嫒这才看见袋子里装的全是零食,她赶紧拒绝:“不不不,我不爱吃,都给哥哥吃。”
二哥上高中了,晚上有晚自习还没放学,他和元茂哲在体型上有几分相似,都圆头圆脑,还有圆圆的小肚子,单眼皮小眼睛,蒜头鼻,不过他皮肤很白,话很少。
不知哪句话触及了二姨的伤心事,她抿唇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尤嫒闭上嘴,怕多说多错。
二姨夫要睡地上的凉席,尤嫒讪讪地问二姨:“是因为我占了地方,二姨夫才打地铺的吗?”
二姨说没那回事,是因为他打呼噜吵她睡觉,一直都让他睡地板。
尤嫒疑多信少,躺在床上干瞪着天花板,直到床上床下的呼噜合奏开始表演,她才相信那不是善意的谎言,也睡不着了——实在是太吵了。
二哥在二中上学,离家很近,每天执意自己步行上下学,不许人接送,晚上回来洗漱完就睡觉,快到中午才起床。
饭做好了,二姨夫要加班,匆忙用饭盒装了点饭菜就走了,二姨说想休息两天便没去店里,她按平时的饭量给尤嫒盛了半碗米饭,饭桌上两人进水不犯河水地吃着。
吃到一半二哥姗姗来迟。
他沉默地坐下,端起面前的饭吃了一口就立刻吐掉了,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说多少回了,我要吃自己会盛,你盛那么早饭都凉了!”
板凳挡住了腿,尤嫒半站起身,干巴巴地打圆场:“是我盛的,我不知道,我去重新盛一碗。”
二姨按住尤嫒,逆来顺受地端着他的碗去了对面厨房,尤嫒看见她把饭倒掉,从电饭煲里盛了碗新的。
二哥手肘抵着桌沿,鼻子里擤气声不断,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
尤嫒脊柱僵直,两只手缩在腿上扣着,别说动筷吃饭,她都想给肺部安装个静音键,这样呼吸就不会有丝毫动静了。
二姨无言把碗放在二哥面前,坐下继续吃饭。
碗里的饭冒着丝丝热气,二哥脸色缓和些许,拿住筷子尾,把筷子头往桌上倒了两下,夹了一些菜到碗里。
他身体往右一轴,身下的板凳不堪重负地“咯吱”一叫,一言不发地端碗就往外走。
二姨叫他:“吃完饭要不要喝汤?”
摔门声是他的回应。
尤嫒用余光瞥了眼二姨,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瘫了,吃菜不吧唧嘴了,喝汤也不吸溜吸溜了,仿佛一瞬间被吸干了精气神。
“还剩点饭,晚上炒饭给你吃?”二姨拿勺把电饭煲里的饭赶成一团,歪给尤嫒看。
尤嫒下意识地摸着扁扁的肚子,点了点头。
二哥的房间有两扇门,一扇防盗门,一扇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