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小熊吗?”
“我感觉像小狗哎。”
“这个像老鹰!”
“对对对!”
……
及至看完落日,她们才留恋不舍地从天台下去,并相约下次再来。
这是来青湖后最开心最放松的一天,尤嫒在心里甜蜜地想。
与此同时,彭茴找尤嫒找疯了。
“我孙子哎!你去哪儿鬼混啦?!”奶奶在店门口张望,一看见尤嫒就大声喊。
尤嫒看清她的神色,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她好像闯祸了。
彭茴接到电话火急火燎地跑回来,胸口剧烈起伏,一看见尤嫒就抄起苍蝇拍打她,边打边训,声音大得引来隔壁做生意的老板娘都来看热闹。
“你去哪里了!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快发疯了?!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老拐子拐走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妈……对不起……”尤嫒哭着去抱她,被彭茴一把扯开摔在地上,她屁股疼得火辣辣,不敢再说话,也不敢站起来,她一呼吸就忍不住嚎哭,怕继续惹火彭茴就瘪着嘴憋气,喉咙走不通气就顶上鼻腔,于是不断有“哞”的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小腹也一抽一抽。
娘仨三足鼎立,你看我我看你,气氛一时诡异。
最后尤振江赶了回来,恶狠狠地瞪尤嫒,比起彭茴的暴怒他算是“气定神闲”了,搬出老办法当家作主——“滚去墙边站着!面壁思过!!”
“面壁思过”这四个字尤嫒从小就听尤振江说,但这次之后她产生了应激反应,一听见他嘴里吐出任何一个发音与之类似的字,尤嫒就感觉心脏从一百米的高空被扔了下去,掉到地面还会回弹几下。
尤嫒开始对彭茴愧疚,对尤振江惧怕,她变得沉默寡言,没有食欲没有兴趣。
相当于被禁足,她必须时刻待在彭茴的视线范围内,没办法去找麻花辫女孩,她被迫失约成了一个不守信用的人。
雨季来了,一连几天都阴凉凉的,出租屋的墙壁和地面返潮渗出水珠,像蟾蜍皮。
尤嫒坐在森冷阴暗的屋里,在脑海里编故事逗自己高兴,她从尤振江记账的本子后面偷偷撕下来几页纸,在上面写每天发生了什么事,或者编动物童话,她用阿皇作主角,用一周的时间写了一个狗王国的故事。
她盼着早点回平诚,她想外婆,想四姨,想许佑星,想阿皇,想多多。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的意义是什么。
阴天过去,气温飙升。
这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
中午,店内。
彭茴拿扫把扫地,扫把顶端的手把忽然掉了,她下意识伸手去接,顾头不顾尾,扫把斜着倒下,铁质的扫把筒口怼到她的左手食指,瞬间就形成一个圆形的血口,血液涌了出来,尤嫒看到那块肉翻起来了。
“妈!”她大喊一声。
正困觉打盹的尤振江被惊醒,先大声斥责了尤嫒,而后看见急匆匆抽纸捂伤口的彭茴,眼神淡淡从被鲜血浸透的纸团上移开,撇嘴说:“贴创口贴去,浪费纸。”
彭茴脱下围裙摔在桌子上,拿了钥匙就步履匆忙地往外走。
尤振江叫她:“你干什么去?”
彭茴头也不回地说:“打破伤风!”
“矫情。”尤振江翻白眼。
彭茴没带尤嫒,尤嫒在店门口焦急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想第一时间等到她回来。尤振江回头一瞥厨房,一堆事向他招手——菜没洗没切,锅灶没擦,一大盆脏碗也没洗。
“尤嫒你把地扫了,我把灶台擦擦我们就回去,今天收摊不干了。”尤振江对她发话。
尤嫒不敢反抗,沉默地扫完地,心里想:刚刚要是我扫地,妈妈就不会受伤了。
她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尤振江不知从哪里搞来个老式空调,内机外机一体,打算让它对着床吹冷气。他去楼上找房东,递给他一支烟,两人七扯八扯瞎聊一通,扔掉烟蒂踩灭了尤振江才说来意——借张结实点的板凳。
前面放冷气,后面放热气,尤振江说这叫窗机空调,它太大太重装在那扇破窗户上不可行,所以他想把它放在板凳上,架在“门”那里。
空调摆好了位置也不行,还要把冷气和热气隔绝开。尤振江翻出没用完的透明挡风塑料门帘,量好尺寸裁剪下来两条长的两条短的,短的钉在空调上方的水泥墙里,长的钉在旁边过道。
尤振江接好插头打开空调,让尤嫒进去试试,他要去冲个澡。
空调洗过但出风明显有股霉味,由于压缩机和风扇与室内不完全隔离,因而噪音非常大,晚上开着估计吵得睡不着觉。哦不,尤振江睡觉又快又沉,每晚都鼾声震天,他绝对睡得香。
屋里慢慢有凉气了,尤嫒无聊地捡起新华字典,翻到后面看中国历代纪元简表。尤振江初中文凭是个半文盲,好些字都不认识,怕在进货单上写错字让人笑话,特地买了字典。
字典后面附录有不少内容,其中就有计量单位简表,一米等于十分米,等于一百厘米……
尤嫒上低年级时曾把长度计量和时间计量弄混过,考试就盯着墙上的挂钟看,一格一格数,后来慢慢就改正过来了。
“一米等于六十厘米……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尤嫒自嘲道。
“什么?”尤振江光膀穿着个大裤衩,肚子上的肥油淌下来坠在腰间,他一脸横肉,指着尤嫒吼,“一米等于六十厘米?你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啦?!”
尤振江这一吼把尤嫒的灵魂吼得破体升天,她颤颤悠悠飘在半空,旁观自己被训得一抖一抖。她张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眼睛也不能聚焦,只感觉心脏一阵阵慌。
结局在意料之中——面壁思过,一个小时。
尤振江才不会让她在空调房里面壁思过,不然就不是惩罚而是奖励了。他把尤嫒扯到门外,发现太阳太烈了,又把她拽进来拎到水池旁边,让她对着瓷砖面壁。
门开着,太阳晒到脚面,空调的热风源源不断地对着尤嫒后背吹,没一会儿她就成“汗人”了。
尤嫒仿佛看见头顶的汗珠在成长,长到一定程度就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流到脖子、胸口、肚子,上半身的汗水只能到裤腰——被裤子吸收了。而大腿上的汗会一路下滑,流到小腿、脚踝,最终流进拖鞋里。也有些汗聚到下巴滴落下去,砸到地面甚至不会溅起,立刻就蒸发了。
尤嫒感觉大脑被麻痹了,她一边想抗争,一边不敢抗争。
为什么要听尤振江的,为什么要傻傻地面壁思过?害怕被吼、害怕被骂、害怕被打吗?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动不了。
呼吸愈来愈粗重,灼热的气息喷在瓷砖上凝结成水珠,喘息越久,水珠越多——尤嫒舔了下干涸的嘴皮,意识模糊地耷下眼皮往地上看——水珠汇成水流流到墙底,它们没有蒸发,曲折蜿蜒地快要流到门外了。
好可怜啊。
尤嫒恍惚地想。
滴。
是电动车的声音,彭茴回来了。
彭茴的手指处理过用纱布包起来了,一进门就看见了奄奄一息的尤嫒,她的孩子眼皮半阖,身体无意识地摇晃颤抖,完全靠意志力在站着。
“尤振江!!你他妈又犯什么病!!!”
尤嫒听见彭茴大吼。
尤振江似乎是被凉风吹得舒服得快睡着了,他不耐地看一眼冲自己撒泼的彭茴,嘴里黏糊得像吃了屎:“啊……喊什么喊,就快睡着了。”
彭茴拧着他耳朵把他拽起来,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你再这么搞我们就离婚!你老爹再说什么都不好使!!你听见没有!!!”
尤振江幡然醒神,忙不迭答应:“知道了知道了……”
在尤嫒倒下的前一刻,彭茴抱住了她,打开水龙头往她脸上泼水,刚放出的水是热的,但对尤嫒来说堪比甘霖,她本能地伸出舌尖去舔嘴角的水。
彭茴在发抖,半是生气半是心疼,打湿毛巾把尤嫒身上擦了个遍,又给她喂了点凉白开。
彭茴搂着尤嫒,撩开塑料门帘带她进空调房。
好凉快,尤嫒心想。
她身上刚被凉水擦过,这风吹着还有点冷呢。
尤嫒混沌地坐在床尾,任凭彭茴给她换衣服。
等意识终于恢复一点,她转动眼珠看向尤振江。
尤振江此时没了睡意,见女儿看着自己,对她露出一个笑容,烟熏的黄牙看着令人作呕。
“还剩半个小时,晚上继续。”
彭茴冲上去按头啪啪又甩了他两巴掌。
……
瞧见吴小白的表情,尤嫒就知道自己又说了不好听的话,恹恹地把头埋进胳膊里。
“你爸爸,”吴小白斟酌着说,“是有病吗?”
尤嫒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眨眼,还真仔细想了想,“我印象里没听说他有什么病。”
“那他是小时候被家长罚多了,所以报复在你身上?”吴小白眉间紧蹙。
“我爷爷好像人蛮好。”尤嫒说,“比起来,老爷爷更暴躁,她女儿——就我小姑,被他折磨得挺惨的,结婚后计划出国呢。”
“你爸有病。”吴小白笃定地说。
尤嫒没吱声。
“你爸有病。”吴小白正色对尤嫒重复。
“……”尤嫒居然有点想笑,“好,我知道了。”
“我爸有病。”尤嫒说,“我爸有病……”
她忽然想到什么,拉住吴小白的手严肃道:“你爸也有病。”
吴小白点头,认真地说:“咱俩爸都有病,妈妈都是好妈妈。”
“对!”
雨势渐弱,尤嫒的心情也逐渐向晴转变。
“那以后我该去哪找你玩。”尤嫒想到这个问题。
“小路池塘边。”吴小白枕在手臂上,侧头轻轻说,“那间破瓦房。”
尤嫒有些惊讶,也侧着头看着他的眼睛,“石子路下边那间?那是你爷爷住的地方?”
吴小白“嗯”了声。
尤嫒路过那间瓦房许多次,从没注意到里面有人居住,这样一想怪不得每次去他家敲门都没人应,或许他都在爷爷家里待着。
吴小白:“我得跟你道歉,昨天我从看守所回来听见你和朋友的对话了——我爷爷在那里面做饭洗碗。”
尤嫒想起许佑星说的话,眼眸黯淡下去。
“你想聊聊吗?”吴小白征询她的意见。
尤嫒目露急切,快速地对他点头,她很需要一位“军师”。
吴小白:“在她的视角看来,你各方面条件都比她好,她羡慕你,所以当你说你的不好,她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怀疑你在炫耀,这让你很难过对吗。”
尤嫒:“当然……我没夸大事实,也只是想安慰她,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说那么绝情的话。”
许佑星一句话比蔡益雅二十九句“绝交”杀伤力都大。
“因为安慰别人从来不代表要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吴小白细声细气地说,“你在她伤心的时候展现脆弱,向她说自己的伤心事,她并不能用平常冷静的思维去站在你的角度考虑,同样的,你也是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了,才没能保持平常心去安慰她。”
尤嫒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一点没懂。
“依你看昨天那种情况我该怎么安慰她呢,该说些什么?”她迷茫地问。
吴小白略略停顿,不好意思地抿嘴:“我也不知道,昨天想了一天我才想清楚她为什么说那句话。”
尤嫒吃惊道:“你为这件事想了一天?”
“是啊。”吴小白说,“你昨天整个人都魂不守舍了,我跟了你一路你都没发现。”
尤嫒回想昨天,发现记忆只在许佑星冷冷的表情和那句冷冷的话上停留清楚,之后的画面就像走马灯一样闪现流转。
吴小白低眉思纣,给她出主意:“一个拥抱,或者和她说说开心的事情。”
“开心的事……”
“是啊,你大概也是用和昨天同样的思维在安慰我,刚刚说的全是不开心的事。”其实这是吴小白的小试探,试探她过得好不好,“在青湖难道没有开心的事吗?”
“嗯……”尤嫒摸着手上的手表思考着,“小姑结婚我去当了花童,婚礼在北边的一个城市举行,那几天我有点水土不服发烧了,不过吃了很多好吃的,小姑还送了我一块手表。”
“水土不服确实很难避免,但你一定很喜欢这个手表吧。”
“嗯!”尤嫒用力点头,“我喜欢粉色,小姑就特意给我挑了粉色。”
“还有吗。”吴小白温柔地注视她。
“有!”尤嫒表情兴奋又回味,“妈妈带我吃了西餐,儿童套餐里有牛排、虾圈、鸡翅和沙拉,这是我第一次吃西餐,那里的环境好富贵哦,服务员都穿得好漂亮,餐厅很干净很明亮,还放音乐,桌子是大理石的,摸起来又滑又凉,像玉一样!”
她说完撅起嘴,要笑不笑的,拧巴地说:“不过那是个‘鸿门宴’,吃完饭妈妈就说要用我的压岁钱交房租,我虽然有点舍不得,但能帮上妈妈的忙也挺好的。我三年前说想把压岁钱存起来的时候妈妈立马就答应了,还专门办了张新的银行卡,密码是000505,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吴小白在尤嫒骄傲的眼神中莞尔摇头。
尤嫒两手半握,聚拢比划成一个“零”,“数字0可以看成圆圈,00就是‘圆圆’,和我的小名‘媛媛’谐音,0505你知道的就是我的生日啦。”她嘿嘿笑起来,“虽然妈妈没和我解释过,但我这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藏在密码里的妈妈的爱。”
至此,尤嫒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尽。
同时天边乌云散去,雷阵雨暂时停了。
吴小白起身拿上伞,眉眼温和地朝尤嫒伸出手:“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