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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雷阵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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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矮人看见我进入一座城堡,就以为我过着公主的生活,而她因为胆小拒绝了我的邀请不肯进来参观,我只好口头描述那拥挤昏暗的杂物间,她气急了,觉得我在骗她——那是恢宏壮丽的城堡!怎么会有拥挤又昏暗的地方呢?

她只相信自己的想象,和看见的一部分真实。

我不怪她,但我有一点难过。

……

守护城堡的骑士死去了。

——《游园乱记》

阿皇走了,她老死了。

外婆说她走的时候没有痛苦,也没惊动人,自己找了个角落躺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天边雷声滚滚,轰隆隆地压过来,天空阴沉得可怕,仿佛有一层水膜蒙在脸上,让人喘不上气。

尤嫒瞥了眼靠在门边的竹伞,不太想带,平诚的夏季一贯有雷阵雨,并且一定伴随着狂风乱作,打伞也不好使,说不定还会连人带伞一起掀翻。

外面天太暗了,外婆不得已开了灯,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缝抹布,她叫住欲要往外走的尤嫒:“带伞啊,天要下雨。”

尤嫒脚步顿住,手指叩在伞把上。

“下雪下冰雹都要往小三子家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线短了,外婆又取了截长线,线头在嘴里含一下,眯眼捏着针穿,“要是雨下不歇,你中午就在她家吃一嘴,下午等雨小了再回来,要谢谢你袁阿姨嗷。”

尤嫒没说话,过去帮她把针穿上,伞夹在胳肢窝底下出门了。

那天也是雨天,风也是这样呼呼扇在脸上。

外婆发现阿皇没气了,喊来四姨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把阿皇抱上三轮车,往西走,想找个好地儿埋了,可惜风雨太猛,外婆几乎看不见路,只好在路边随便找了棵树,一边刨土一边念叨:“别怨我,下辈子我当狗你来养我。”

尤嫒靠右一路西行,每路过一棵树就停下来看看,蹲下来摸摸地上的土,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土都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平整,看不出哪片是阿皇的归宿。

空气里混着一股阴湿的土腥味,尤嫒深深嗅了几口,感觉阿皇就在附近,她茫然地朝周围望,只见路两边的树被吹得枝叶乱颤,远处早已收割过的麦田光秃秃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遥远笔直的柏油马路连接两侧天边,“天桥”上只有她一个人。

“阿皇……”尤嫒把伞抱在怀里,对着四周的空气说,“我还没给你打绺的毛梳顺呢,总说等有时间、等有时间,现在时间有了你没有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忍着不哭,笑得很不好看。

风刮得愈加狂了,四面八方的风齐心协力往尤嫒单薄的身板上挤,把她的刘海、衣摆、裤脚吹得群魔乱舞,她空出右手去捂肚子,堪堪压住乱飞的衣服。

天好像沉得快掉下来,但尤嫒还不想走。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尤嫒一个激灵,惊诧地回头寻找声音的主人——吴小白凭空出现在她身后,手指勾着第一次见面时的小黑伞。

“你……”尤嫒瞪大眼睛,张嘴吃了一嘴风,她低头咽下嘴里带着腥味的空气,手捂着嘴说,“变戏法吗,你从哪冒出来的?”

吴小白不语,抽出夹在她胳膊下的伞,牵着她往回走。

然而还没走多远,大雨就倾盆浇下。

吴小白沉着地撑开伞,完全向尤嫒倾斜,他自己则光溜溜地站在风雨里。

“你傻啊!”尤嫒握住他撑伞的手,将伞扶正。

“未成年”的小伞捉襟见肘地兼顾着两个未成年小孩。

一月多没见,吴小白长个子了,看尤嫒的眼神有点像瞧不起她似的睥睨,不过他没那个意思,抬起手揽住尤嫒的肩膀,轻轻把她往伞里再带了点。

下一秒,小屁伞寿终正寝,风掀起了它的头盖骨,粉碎性骨折。

尤嫒:“……”

吴小白没为它默哀,立即撑起尤嫒的竹伞。

这把伞一看就是祖宗级别的,又大又重,伞面是黄色的油布,八根伞骨由粗扁的竹子制成,伞柄是两指宽的竹筒,很结实。

亏得这把伞,两人跑到一家关了门的粮站房檐下躲雨,没至于淋成滴水的落汤鸡。

尤嫒举起残骸,面露同情和抱歉:“这伞……你还要么?”

吴小白收了竹伞靠在墙角沥水,闻言无奈地挑眉。

“你说呢。”尤嫒在他脑门上看见这三个字,冲他略一欠身,脱口说:“好嘞,您节哀。”

转手把伞放进大垃圾桶里,双手合十念了句悼词。

这时,尤嫒才有功夫坐下收拾自己的鞋。

她今天穿着双不带绑带的凉鞋,刚没在意踩进一洼水坑,右脚的凉鞋直接一个滋溜爬到她小腿肚上了,万幸脚底板没踩到尖锐的石子。

她龇牙拔了半天,鞋纹丝不动,堪比章鱼足上吸盘的吸力。

吴小白走过去,询问性的看她一眼,“要帮忙吗。”

尤嫒累得身体后仰,手撑着地面,喘着说:“呼……要……”

吴小白蹲下去,一手握住尤嫒的脚后跟,一手握住鞋试了试松紧,然后气息一沉猛地一拽,“叭”一声,鞋子失去吸附力掉到了脚踝,同时由于惯性他也猛地朝后倒去。

电光石火间,尤嫒一把拉住他的小臂,而两人裸露的皮肤沾满了雨水,尤嫒的手从他小臂一路滑至手腕,最后扣住吴小白的手指,吴小白再借力一蹬,两人这才没摔。

到底是有些狼狈的。

尤嫒窘迫地穿好鞋子,理理头发,咳了下嗓子:“要不你接点雨水洗洗手?”

吴小白摊手一看,没什么脏,都是水,于是不在意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雨势急骤,打在屋顶噼啪作响,雨水汇到屋檐流下形成一片帘幕,枝杈状的闪电划破天空,雷声由远及近轰鸣而来。

这种情况是不是不能在屋檐下躲着?尤嫒瑟瑟发抖地想。

不过他们也没有选择。

“我不住在那里了。”吴小白在她身侧坐下,毫无征兆地自揭伤疤,“我爸进了看守所,我跟爷爷走了。”

尤嫒呆住了,无措地看着他。

他是需要安慰吗……经过昨天,尤嫒认清了现实:她不擅长安慰。她说话不好听,别人也不爱听。

吴小白:“这是他第四次进去了,这次要坐牢,很久,他喝酒骑摩托车撞死了一个老人,还逃逸了,他没钱赔偿只能坐牢。以后,我就得跟着爷爷生活了。”

尤嫒张了张嘴,觉得还是应该说点什么。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离开了,她做得对,很勇敢。我爸一喝酒就会打我们,她不走,可能会被打死。”吴小白往台阶后面坐,头靠着墙,冷淡的目光从眼角流出,“他们没领证,是我爸强迫她生下了我,她对我应该没有多少感情。”

尤嫒犹豫着说:“你……”

吴小白微微侧头,打断她:“你和你爸妈感情好吗,这些天你是不是去了他们那里,你外婆和别人聊天说起过,我碰巧听见了。”

尤嫒咽下想说的话,点了下头。

吴小白勾着唇角,却没有笑意:“和我说说你们在一起的生活吧。”

潮湿又闷热的空气压得尤嫒胸口疼,她呼出很长很长的一口气,在脑海里翻开《游园狂记》。

六月十八日,尤嫒第一天到达青湖,一切都很新奇。

面馆开在一个大集市里,每天都有很多人去那里买各种东西,遇上赶集日人就更多了。店面不大,摆了八张桌子供客人吃饭,还有一张长桌用来放小菜、辣椒酱和醋,再里面就是厨房,厨房侧面有个小门,外面是条细窄的水沟,是洗碗的地方。

头两天尤嫒的日子还算舒服,忙着探索面馆周边的环境,想着找一个秘密基地,彭茴和尤振江忙着生意顾不上她,她就自己玩,偶尔也和附近的小孩一起玩。

之后老爷爷来了,尤嫒的噩梦也来了。

尤振江初中时父亲去世,毕业后他辍学养家,供姐姐读书,帮母亲下地干活,学过好几门手艺都半途而废了,一通瞎忙活只有个半吊子厨艺还算拿得出手。

父亲有个亲弟弟,尤振江叫他老爹,尤嫒叫他老爷爷,尤振江怕他怕得要死,一见到他就夹着尾巴,点头哈腰地伺候。

老爷爷的大驾光临让尤嫒心里犯怵,按照尤家的“家训”,尤嫒作为小辈必须时刻陪同,不能有一丁点怠慢。

老爷爷要去菜市场买菜,尤嫒不得不跟着。他当了几十年警察,看人总是很凶,带着审视和探究,尤嫒跟在他身后当小尾巴,避免和他对上眼。

他背着手逛得很慢,尤嫒无聊地学他走路的姿势,突然被点名:“玉米你吃吗。”

尤嫒当即立正站军姿,短短扫了眼穿着绿皮衣玉米,只当是他想吃顺带问她一嘴,忙说:“可以可以。”

老爷爷皱眉眯眼,挑剔地拿起玉米一个个剥皮检查,那抽丝剥茧的架势跟审犯人似的,好在老板懂得尊老爱幼,忍气吞声地等到爷孙俩走了才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尤振江拎着装了三根玉米的塑料袋问尤嫒:“这玉米是谁要买的?”

尤嫒坐在空调风口下擦汗,随口回答:“老爷爷要买的。”

咣!!

老爷爷拍桌而起,可怜的桌子腿儿抖三抖,还没稳当半秒就又被拍得“啪啪”乱颤。

尤嫒吓懵了,只见小老头怒发冲冠地逼到面前指着她鼻子痛骂:“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了!长大了还了得?明明是你说要吃玉米,我才挑挑拣拣、辛辛苦苦买了三根,我这个人从来不吃玉米的!”

“……我没撒谎,我以为……”

尤嫒想解释,可小老头不给她狡辩翻供的机会,扯来尤振江命令他用家法教育孩子——面壁思过。

尤振江像孙子一样卑躬屈膝地安抚老爹,说店里来客人会看笑话,于是出了个馊主意——让尤嫒在外面来来往往的人行道罚站——两个小时。

彭茴敢怒不敢言,被尤振江瞪眼使唤,闷头领了尤嫒去一棵树下站着,脸色又气又怪地批评她:“撒谎确实不对,你老爷爷气性又大,你今天撞枪口上了。”

尤嫒不可置信地看着彭茴走回店里,去厨房忙活洗菜、切菜。

这是她妈吗?都不听她解释一句,就盖棺定论是她撒了谎?太荒谬了。

夏天树荫下蚊子多,尤嫒又是招蚊子咬的体质,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简直就是个脑残血包,才几分钟,她脸上、手臂上、腿上就被咬得没一处好肉,她忍不住动弹一下赶蚊子都会被那个可恶的小老头大声呵斥,说她没规矩。

尤嫒气得肺都快炸了,故意多动了几下,结果尤振江冲出来双手按住她肩膀,加重惩罚:“不许吃晚饭!好好长记性,看你以后还撒不撒谎了!”

尤振江是个矮冬瓜,虎头虎脑,眼睛又大又圆,瞪眼看人时格外惊骇,尤嫒心里发毛,低下眼睛不看他,尤振江以为她知道错了,这才收了手。

直至老爷爷被尤振江哄着送去宾馆,彭茴才让她进来吃剩饭——尤振江不许彭茴给她留菜。

尤嫒很失望,咬牙把大腿拧得快没知觉了才勉强忍住哭腔,但咽喉附近肌肉的反应她没办法控制,一口饭吞咽了十几下都咽不进去。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尤嫒的肩膀疼,脚疼,腿疼,心疼,浑身痒,一夜没睡着。

她想不明白。

尤振江死性不改,尤嫒有几分怕他但不在乎他,尤嫒只在乎妈妈,可妈妈怎么忽然性情大变?

居然帮着别人欺负自己的女儿。

凌晨四点,尤嫒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着疼,没脾气地睁开了眼。

出租屋每月房租两百,这个数目租到的房子能住人,也能包容蚯蚓、蜈蚣和老鼠。木门漏风,没人碰也吱哇乱叫,入门左边有个水池台子,能洗漱洗衣服,墙壁上歪歪扭扭贴了几块瓷砖意思一下,勉强能当个“洗手间”——没有马桶,上厕所得去外面公共厕所。比起逼仄的洗手间,卧室要大许多,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其余都是空,两个空间隔了半堵墙,中间那半堵凿空了充当“门”,卧室的地面和墙壁是凹凸不平的水泥,一蹭到就会流血。仅有卧室最里边的墙上有一扇窗户,没有窗帘,窗框顶两边各有一颗锈迹斑斑的钉子,绕根铁丝搭着作为轨道,再别上五六个回形针穿块破布——窗帘就有了。

整个出租屋只有两根电棒裸露在水泥天花板上,唯一的大型电器是尤振江的“老战友”落地牛角扇——他舍不得付出了十年青春的大排档,临走叫货车运了满满一车的宝贝,连垃圾桶都不落下。他可真是节省。

每天出门前,彭茴会把尤嫒叫醒锁门,等中午再接她去店里吃饭。

尤嫒磕破一个鸡蛋剥干净,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咀嚼两下咽进肚子,再喝一口牛奶润口。两个鸡蛋一盒牛奶,是她每天的早饭。

夏天的凌晨四点天已经朦胧亮了,尤嫒盘腿坐在床上,望着漏光的窗帘,心里有了答案。

妈妈太累了,太辛苦了。

尤振江下午两点要回出租屋睡觉,彭茴只能趴在桌子上眯一会,五点继续开门迎客,忙忙碌碌直到晚上十点才关店,日复一日,没有假期,彭茴休息不好,自然没有多余的心力来管尤嫒。

尤嫒学乖了,少说话多做事,她端不稳刚出锅盛满面汤的碗,就等客人吃完了擦桌子、收碗碟,把残羹剩饭倒进后面的泔水桶里。早中晚三个高峰时段的客人走光了她就开始扫地、拖地,赶上早市生意爆满的时候,她还要去水沟那蹲着洗碗。

几天后尤振江扶着腰叫唤,说疼得受不了,要把他妈从农村接来帮忙,彭茴一想同意了,花一百块钱在出租屋旁边又租了个小房间。

尤嫒对奶奶没太多感情,毕竟每年只有过年才回去两趟——除夕当晚和初二走亲拜年。她和妈妈也只有每年过年前后不到两周的时间相处。

奶奶年纪没老爷爷大,身体还算健康,干活不马虎,她总皱着脸心疼地看着尤嫒,一套话翻来覆去地说:“我孙子哎,你小手细皮嫩肉的,别忙这些脏活,你出去玩,奶奶偷偷给你两块钱别跟你爸讲噢……”

她孙子?

我是女孩,是她孙女,哥哥是男孩,是她外孙子。谁是她孙子?尤嫒经常在心里思考这个问题,从小奶奶喊她和哥哥都喊“孙子”,一碗水端平从没改过,但没人真的是她孙子。

尤嫒通常会拿这两块钱去买雪糕,塞一个小布丁给妈妈,再和奶奶分享一袋雪碧味的冰球。

有时尤嫒上午睡多了下午精神抖擞,就会去菜市场找同龄人玩,她们的家长白天都在卖菜,没时间管小孩。尤嫒觉得这些大人真奇怪,都忙得分不开身了,为什么还要把孩子带在身边,带在身边也不闻不问?还不如丢给家里人安全,是因为没人愿意带孩子吗?

“我发现一个超级好的地方!”麻花辫女孩激动地说。

“哦?有多好,能当秘密基地吗?”尤嫒心心念念秘密基地。

“当然!”女孩说,“就对面那栋楼,二楼很空很宽敞!”

“没人?”尤嫒怀疑地问。

“反正我去看过几次都没人在那里,去吗去吗?”女孩语气鼓动。

尤嫒经不住诱惑和麻花辫女孩一起去了。

那真是个绝佳的秘密基地!

非常大,说话还有些微回声,整栋楼由水泥铸成,每层都是一样的格局,楼梯只有台阶没有扶手,很多地方留着像窗户一样的空洞。

两个女孩一层层往上爬,一层层探索,最终爬到了天台眺望整座城市,远处有青山,隐约能看见青湖一角,那是青湖市有名的景点。

她们在天台上张着双臂疯跑,从一边跑到另一边,累了就席地而坐,仰头对天呐喊。她们寻找形态各异的云朵,用手指勾线,大肆幻想云朵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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