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尤嫒的右手被她按得动弹不得,左手接了扇子继续扇风。
好一会儿,许佑星松开了尤嫒,从T恤衫的小兜里拿出个创口贴撕开,手心一侧,底部一道翻肉的小伤口就显露了出来。
这伤口形状怪得很,不像刀划也不像摔的,很干净,泛着白,已经不出血了。
尤嫒无意识地凑过去撅着嘴吹吹,“这怎么弄破的?”
许佑星冷着脸说:“虾钳子夹的。”
“小龙虾?你爸去后边田里下虾子了?”尤嫒歪头问。
许佑星气汹汹地控诉:“我妈非让我拿鞋刷刷虾子,我说不敢,她就说是我想偷懒,我才刷了两只虾手就被夹了,她说我笨,还说我哭得让人心烦。”
“那是阿姨的错,怎么能这么说你呢!”尤嫒当然站好朋友这边。
“就是啊!”许佑星心里的火添了把柴,烧得更旺了,“从小就使唤我干着干那,还经常骂我笨,我不笨也被她说得变笨了!”
“不气不气,我们星星可聪明了才不笨呢。”尤嫒心疼地摸摸她的脸哄她。
不哄还好,这一哄许佑星又哭了,眼泪哗啦啦流,一边吸鼻涕一边哭诉:“我爸妈上回吵架,吵到我身上……我爸说我妈怀我的时候不想要我,我妈却说是我爸不想要我,想要儿子,非要把我打掉……我问小姐,小姐说我生下来差点就被送人了,她也不知道谁不想要我……不想要我干嘛生我出来,又不是我要出生的!”
“别哭……”尤嫒下意识说了这两个字,转念一想她哭出来或许会好受点,于是没再说话,手忙脚乱地给她顺背、擦眼泪。
许佑星压抑太久了,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里滚下来,沿着下巴脖子流进衣领,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水多还是泪水多。
尤嫒脸皱得像包子上的褶,想抱住许佑星安抚,又怕这样她会太热。正是上午最热最晒的时候,四下无人,尤嫒手足无措地左右张望,急得大汗淋漓。
“你慢点哭,星星,你的手麻不麻呀……”尤嫒怕她哭太厉害哭晕过去,捏捏她的手试探她还有没有知觉。
许佑星没有回应。
难过和自卑的情绪得到泪水的浇灌在疯狂滋长,它们从身体里抽丝而出,生出绵里藏针的软刺,将脆弱的躯壳牢牢包裹,最终尖锐地穿透血肉扎进百孔千疮的心脏。
“我觉得我爸妈也不想要我。”
糊里糊涂的,尤嫒脱口而出这么一句。
许佑星哭声小了,抽噎着看向尤嫒。
尤嫒心一沉,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大逆不道的话。
可为什么这句话让许佑星停止大哭了?继续说这种话许佑星的心情会变好吗?
尤嫒感觉头顶的液体在呼啸沸腾,几乎要冒出脑壳,喉咙和耳朵也烧得不正常,好像在提醒她此刻内心的想法是极其危险的——停下!禁止!它们在这样对她大喊。
许久没等到下文,许佑星哑着嗓子问:“你是独生女,从小就住在大房子里,压岁钱是我的十几倍,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搭在弦上的箭不听劝阻地飞了出去。
尤嫒摇扇子的手耷拉下去,思绪复杂地说:“我是独生女没错,但我是住在舅舅家,那不是我的家,里面的人没一个和我同姓,说难听点我就是个借住的外人。至于压岁钱,我收到多少,我妈我爸就要给出去多少,那钱也不是我的。”
清风送爽,一刻宁静。
尤嫒莫名感到一阵轻松。
“我觉得不是这样。”许佑星眉毛拧成了连心眉,想了半天想不出个为什么,只说:“反正我觉得不是你说的那样,你已经很幸福了。”
幸福,多虚无缥缈的词啊。
尤嫒瞅着这词在眼前飘啊飘,被从枝叶缝隙里洒下的阳光晒到,立刻就灰飞烟灭了。
她轻笑出了声。
许佑星衣领上的混合液早已干了,泛着被晕染过似的盐白痕迹,她逮着这声笑刨根问底:“你还没说为什么你觉得你爸妈不想要你。”
尤嫒“吧唧”一下嘴,违心地说:“我刚生下来就被丢给我外婆,打我记事起,只有过年他们才回来,平时电话打得少,打了也说不上几句,‘吃了没、要睡了没,要听话,别惹外婆生气,没事多帮外婆和大舅妈做家务’,生活上只用嘴关心,学习也是,考得好了随口夸两句,考得不好就说我懈怠不努力了,每次开家长会我都得战战兢兢地去问我大舅妈那天有没有时间,看见别人家长接送孩子上学放学我羡慕得想冲上去乱认妈!”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越说越……尤嫒差点把自己说哭,她咽了咽喉咙,强压下反上来的酸水:“生下来自己不管,每年给外婆一个红包就打发了,怎么,把女儿寄给别人养啊?”
头一热,话就自动吐出来,收都收不住。
尤嫒把嘴唇抿到嘴里咬住,有点茫然又有点气愤。
她没说假话,仔细一想,何止是没说假话,简直是扯下了遮羞布发现了真相!
许佑星没吱声,眯起眼打量尤嫒。
尤嫒低垂眉眼,咬住嘴唇左抿右抿,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可明明她是那样幸福的一个人啊,她拥有许多——优异的成绩、优越的家庭环境、优秀的外表,而这些自己是没有的。
哪怕父母不在身边,她也是拥有许多人的爱的,她真不知足。
尤嫒正陷入巨大的怀疑之中,左脑和右脑在进行激烈的辩论赛,吵得她脑仁嗡嗡响,哔哔!听觉中枢猝不及防地叫停比赛,传来红色警报——
许佑星冷不丁地质问她:“你是在跟我比惨吗?还是在炫耀?”
尤嫒先是“啊”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全身血液瞬间冷凝,汗毛倒竖,骇然地望着许佑星,几乎是尖叫出来:“你怎么能这么想!”
“……”
许佑星无言盯了尤嫒十几秒,最后站起来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