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皇突如其来的吠叫给尤嫒吓得一抖,她先是一个箭步关上仓库门,而后才朝黑暗中看去。
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男人往巷子深处走,指尖一点猩红,朝走廊下的尤嫒投来一眼就匆匆走了。
估计是住在后面的邻居吧,尤嫒想。
大舅家房子后面还有两户人家,不过没有走动,尤嫒不认识他们。
阿皇皱着鼻子还在哼哼,尤嫒蹲下来安抚她:“阿皇真棒,真是宝刀未老!”
阿皇“嘤嘤”叫两声,脑袋凑到尤嫒手掌里让她摸。
“好阿皇,阿皇好,我最喜欢阿皇啦。”尤嫒哄她。
明月稀星,昏黄的走廊上,一人一狗彼此温存半刻。
尤嫒感觉手不痛了,只是眼睛还有点酸酸花花的,她用力眨几下眼,打算一鼓作气写完去睡觉。
她方一起身,阿皇又翻腾起来冲看不清的巷子叫。
“不叫不叫!大家都睡了!”尤嫒连忙压低声音制止阿皇。
接二连三的意外令她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不敢主动上去查看,就站在台阶最外边猫着腰张望。
“是我。”
男孩的身影浮出夜色,染上了昏黄。
——是吴小白。
“你吓死我啦!”尤嫒轻轻嗔他。
阿皇还未停歇,吴小白被迫在不近不远的距离停下。
尤嫒不忍训斥尽职尽责的小狗,也不能把她的嘴给捂住,她急得没法子,跑下台阶张开双手——
女孩扑进了男孩怀里,男孩没有准备被扑得趔趄失了平衡,他瞳孔骤然扩张,一时间竟忘记了呼吸,女孩双手抱住他的后腰,在他胸前回望走廊下的小狗,脸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渡进心脏。
“阿皇你看,我和他是好朋友,不用担心,他不是坏人。”女孩说。
或许是听懂了,或许是尤嫒的举动证明了他不是外人,阿皇闭嘴坐下了。
尤嫒舒了一口气,下巴摩挲着带动脸庞仰起,笑容甜软地对吴小白说:“别怕。”
“……不怕。”
吴小白感觉自己刚刚经历一场生死救援,氧气重新供给,心脏重新搏动,甚至有点救得过头了。
尤嫒从三轮车上取下一个小板凳给吴小白坐,拿笔续上写到一半的题,一心二用得很熟练。
“你偷溜出来的?”她问。
“猜你可能还在写作业,就出来看看。”吴小白说。
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格外明显,阿皇坐在小主人和陌生人中间,保持警惕。
又写完一页,尤嫒翻面,反省道:“做数学要思考就容易偷懒,偷懒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越积越多,可不能再有下回,以后最好也别帮许佑星抄写了……”
吴小白就坐着看她写,不说话,他本来也不喜欢说话。
而尤嫒和他相反,有人在旁边就忍不住想说点什么,就算一个人也经常自言自语。
尤嫒看完一题题干,在梳理解题条件的间隙抬头看他:“你这么晚出来家里人不担心吗?”
吴小白垂下眼帘,说:“不会。”
“你和你爸爸住在一起是么。”
“对。”
他神态淡漠,显然不想多说。
尤嫒嗦紧腮帮子,换个问题:“你手受伤家里人知道吗。”
吴小白微微摇头。
“第一次受伤应该不是那个女生打的吧,不会每次都那么巧。”尤嫒语气试探,“那是怎么回事能说给我听吗?”
吴小白沉默着。
尤嫒的注意力回到做题上,给他时间。
尤嫒不是傻子,看得出来第二次受伤是女生误伤了他,手背磕到门框不会造成那样的伤口,那样淤紫红肿的伤口反倒像是被木棍打的,她去一班打听了,老董虽然严厉,但毕竟是代课老师,从不会对一班学生体罚,所以真相几乎就摆在那里了。
等啊等,尤嫒等到作业全部写完,吴小白都没有开口。
她没再问,去三轮车上拿书包,从侧面口袋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递给他:“给,下午联欢会蹭来的。”
吴小白拿了左边一颗,握在手心里。
尤嫒把另一颗也塞给他,“两个都是你的,就当回礼了,你送的生日礼物我还没有吃呢,想着等我离开平诚了想你的时候再吃。”
离开。
吴小白猛地站了起来:“你要走?”
尤嫒古怪地看他,把他拉下来坐着,“干嘛这么紧张,八字没一撇的事,只是有可能。”
吴小白脸色难看地盯着她的眼睛。
尤嫒挑了挑眉道:“就算要走也还有一年呢,得等我小学毕业啊。”
这听起来不是安慰的安慰还不如不说,吴小白脸色更差了。
尤嫒恹恹地托着下巴,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从指缝里溢出来,好似内心的忧愁都从稚嫩的面庞上漏了出来。
女孩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男孩没去听,也听不见了,只在想——今晚亲口承认他是好朋友的人,以后可能会再也见不到了。
可能,一个代表着可以实现的词语,通常是人们苦苦追求的。
而过了今夜,吴小白更加讨厌“可能”这两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