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记得把课时训练都带来啊,检查,谁忘带了让家长送。”联欢会方才结束,同学们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数学老师就探头来了这么一句,连门都没进。
“六月天,我的心却拔凉。”
“我要举报!在祖国花朵的节日上摧残花朵!”
“完了完了,我还差几页没写完呢!”
……
尤嫒得感谢数学老师,一句话让她飘了半天的魂落地了,她现在感动得想哭——几页算什么,她有二十页的空白呢!
闹闹糟糟地和同学抬着打扫好教室,尤嫒拽起书包就撒丫子飞奔下楼,一路上快步流星。
“二姨我自己回家啦拜拜!”
二姨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光听见声连人影都没瞅见,只觉短短一秒有几个字像火箭一样从左耳窜了出右耳。
尤嫒玩命地跑,一转眼就跑到了路口,绿灯刚跳黄灯。
“呼呼呼……”
尤嫒痛苦地捂着脖子,呼哧呼哧喘粗气。
肩膀被冷不丁搭上一只手,尤嫒困难地扭头睁眼看去,就见吴小白和她同样的情态,弯腰垂头,嘴唇泛白,手撑着大腿,呼吸声又急又重。
“你……”尤嫒刚说一个字,喉咙就感到剧烈干扯的疼痛,她赶紧吞几口唾沫润滑。
吴小白摆摆手,示意她先别说话,自己也直起腰咽下几口口水。
直到红灯结束,尤嫒才缓过来几分,对吴小白勾勾手道:“走吧。”
两个背着书包的小身影穿行在黑白交错宛如钢琴键盘的路上。
尤嫒落汗如雨,刘海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她抬起手臂脸贴在袖子上擦汗,从书包侧边掏出水杯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情不自禁发出“啊”的一声叹息,她举了举水杯问吴小白:“你喝不喝水?”
吴小白微妙地看她一眼,偏过头,声音沙哑:“不喝。”
橙黄色的阳光照耀在汗津津的皮肤上反射出光芒,好似波光粼粼的湖面,吴小白稍稍仰头,闭着眼,胸膛起伏微小,有几滴汗水流过他修长的脖颈,经过锁骨,没入衣领不见痕迹。
猛烈运动后突然停下来,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有余力再继续运动,而且尤嫒岔气了,右边肚子里像撒了把跳跳糖,疼得她龇牙咧嘴,此刻和蜗牛赛跑都得输。
“为啥老岔气呢?”尤嫒纳闷地看向身边已经平复下来的吴小白,“你有不岔气的秘诀吗?”
吴小白步调和她一致,却不至于显得在迁就她,“用肚子呼吸,不要用嘴,深而缓地均匀呼吸,保持呼吸节奏与步伐一致。”他把手放在胸口下一拳的位置,演示给她看。
尤嫒跟着尝试了一下,数息之后疼痛果然有所缓解,她愁眉苦脸地唉叹:“跑步好累,为什么人要跑步,科学家就不能发明芯片加速器装在人的脚底板吗。”
吴小白不置可否地微笑。
“为什么跑这么快。”吴小白问。
“这个……”尤嫒眼神飘忽,含含糊糊地说,“作业没写明天检查。”
“什么没写?”吴小白没听清,下意识追问。
“作业啦!作业!”尤嫒理不直气也壮,猛的一声狮子吼倒是把岔气的疼给完全倒过去了。
“哦。”吴小白声弱。
不知不觉间爬到了坡顶,尤嫒略略站定歇了一刻。
居高远眺,道路两旁的住宅基本和马路齐平,只有一处不同,它低人一等,陷在黑黢黢的泥巴里,和体面的邻居相异,它长得十分磕碜,破砖破瓦,仅有的一扇窗户也是漏风的。窗户左下方被水泥修补过,因为它低于路面,一位深夜驾车的司机没注意从地平线冲了下去,把饱经风霜的它撞了个大窟窿,说来好笑,被水泥修补过的地方竟是它唯一的亮色。
尤嫒每次经过,都如履薄冰慎之又慎,怕惊动这位年事已高的“它”。
尤嫒斜着眼悄悄看它,拱了吴小白一肘子正欲说什么,不料她走了出来——
“不痛快的老天爷哟!你瞧瞧你说的什么笑话!把我的房子给淹嘞……”
尤嫒已然忘记不要惊动她,直愣愣地停在原地去听去看。
她骂完又啐了几口痰,哗啦泼掉盆里的水,转身走进漆黑一片的它,“乓”地摔上腐烂的木门,留下几粒碎木渣落进泥里。
“好久没见到她了。”吴小白说。
尤嫒诧异地侧头:“你也知道这个奶奶?”
吴小白拉着尤嫒的小拇指,带她往前走,“听说她年轻时受了刺激,没人管她,她一个人住在这老房子里,政府要修路填平她家门口那块地她也不准,自此精神状态就更糟糕了,谁路过就骂谁。”
连吴小白都知道得这么清楚,想必她的事迹早已传遍十里八乡,想来真是叫人唏嘘。
尤嫒苦笑着说:“好在她还活着,有一段时间没看到她,我还以为……”
吴小白懂她的意思,眼底却闪过意味不明的情绪。
对于她来说,还知道活着的滋味吗。
夜色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轻易就吞噬掉余晖和晚霞。
四姨的十字绣快竣工了,越是接近结束就越废寝忘食,尤嫒在她旁边写作业,比平时花的时间久太多,连动画片都没看。
这边仓库的大灯由外婆管控,是万万不能触碰的,俩人就缩在电视机前的小矮桌上,指望头顶的一个短管玉米型节能灯照明。
四姨颈椎不好,时不时得起来动动,她揉揉疲惫的眼皮,瞄到尤嫒龙飞凤舞的字,怀疑地问:“今天老师布置这么多作业吗,你是不是前面的没写啊?”
“嗯……”尤嫒心虚,含糊其辞道,“一点点多。”
被四姨盯得浑身不如意,尤嫒搬板凳去走廊写。大舅大舅妈晚上不会下楼,在这能放开手脚,不用憋屈地缩成一团。
外婆从厨房回来后先睡了,因为她守下半夜,四姨守上半夜。
等四姨出来,尤嫒刚赶完一半的作业,她劝四姨回屋睡觉:“我还没写完,可以在这边写边看着,等我写完再喊你。”
四姨这几天忙着绣十字绣,晚上熬白天也熬,熬得她心脏都隐隐作痛了,她想了想没拒绝,给尤嫒点了盘蚊香放墙边,说:“门开着,有事你就喊我。”
“好。”尤嫒答应了。
尤嫒不是一个人,阿皇在脚边陪她,她枕着前爪眯眼打盹,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警觉地起来巡视。
倒数第三页了,尤嫒扔了笔伸懒腰,右手中指和虎口握笔的位置又红又痛,她去厕所洗了把脸,在走廊下走了几个来回醒神。
“汪汪汪!汪汪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