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寒风凛冽,突厥营帐外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梁颂瑄与素纨下了马车,由一名兵卒引去大帐。
一路上刀戟林立,兵士往来巡逻,个个目光森冷如刀。
酒帐里已排了几家酒商,各自捧着酒坛候着。梁颂瑄与素纨立在末尾,素纨怀里抱着个食盒,低声道:“姑娘,咱们的酒真能比得过他们?”
梁颂瑄淡淡道:“比不过也无妨,横竖不过是走个过场。”
正说着,帐帘一挑,沈慧领着几个大夫鱼贯而入。她身着孝服,眉目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一瞧见梁颂瑄,沈慧的目光顿住了,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
几个突厥兵卒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盯紧众人。有一人高声道:“诸位,今日验酒,以质取胜。酒若合用,自当重金酬谢;若以次充好,莫怪军法无情!”
众人诺诺称是。不多时,沈慧便带着几名大夫逐一验看。轮到梁颂瑄时,原本分派的老大夫却被沈慧支开:“李大夫,那边几坛酒气味有异,您去瞧瞧。这边我来便好。”
突厥兵卒闻言眉头一皱,暗中盯着她二人。沈慧却不慌不忙,问:“带来哪些酒来?又是何年所酿?可曾加过药材?”
梁颂瑄会意,缓声道:“除了寻常的米酒、黄酒外,还有白酒。都是前年秋收时酿的,未曾加药,只以陈年窖藏,取其醇香。”
沈慧点头,又问道:“酒性如何?可烈?”
梁颂瑄恭敬答道:“米酒、黄酒烈度不高但入口绵柔,可佐以草药做药酒;白酒性烈,不宜用作药酒,但可用以消毒清创。”
沈慧默然,似在思索着什么。她见那些突厥士兵有些松懈,忽而压低声音问:“他……可还好?”
梁颂瑄知她问的是沈愿,亦低声答道:“群芳阁前些日子遭了大火,有几人伤势严重,沈大哥还在那儿照料,一时脱不开身。”
沈慧沉吟片刻,忽而轻叹一声:“大哥性子倔,你多劝着些。”
“晓得了。”梁颂瑄微微颔首,也叹道,“他惦记着你,总说要来,被我拦住了。”
沈慧眼圈微红,却强自压下。她四下张望,见左右无人盯着,才急急低语:“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万事小心。”
梁颂瑄道:“我心中有数。”
沈慧正欲转身离去,却见梁颂瑄神色踌躇,似是还有话要说。她心下疑惑,便假装饮酒道:“还有事?”
梁颂瑄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原不该如此要求,只是……”她略一停顿,见那几个突厥兵卒正在远处查验别家酒水,方继续道:“慧娘,你可否略施小计,让那些突厥人痊愈得慢些?”
医者父母心,悬壶济世本不该分敌我。梁颂瑄知道此举有违医道,可她实在不愿沈慧妙手救下的性命,转瞬又成刽子手。
况且这疫病源头本就是他们,如今人都集中在郊外军营里,也不易传染城里百姓。可若这些人早早好了,指不定又生什么祸事。不如多拖延一些时日,也算做了善事。
沈慧眸光微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不再多言,只将酒盏放下,朗声道:“此酒醇厚,可作药引。”
那几个突厥士兵闻言面露喜色,当即记下。梁颂瑄微微一笑,与素纨退至一旁。
落选的酒商陆续离去,帐中只余梁颂瑄与素纨二人。那突厥兵卒粗声道:“你们且在此候着,待会儿自有人来带你们去见管事的大人。”说罢,人便掀帘出去了。
梁颂瑄微微颔首,目光却四下打量。忽而,她蹙起眉,对素纨道:“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素纨一惊:“你要去哪儿?”
梁颂瑄低笑:“人有三急,总不能不让我去罢?”
素纨瞬间明白她的意图,随即点头道:“……你小心些。”
梁颂瑄掀帘而出,故作从容地向守帐兵卒道:“这位军爷,不知何处可方便?”
那人不耐烦地指了指远处:“往那边走,拐角有个小帐。”
梁颂瑄道了谢,便往他所指方向行去。可离了那人视线,她便脚步一转往主帐方向摸去。
外头天色已暗,营中火把渐次亮起。梁颂瑄才往主帐走了几步,便见路上兵卒往来不绝。主帐外更是重兵把守,连只苍蝇也难飞进去。
见状,梁颂瑄心知硬闯不得,只得作罢。她正欲折返,却见不远处两个身影鬼鬼祟祟,一前一后钻进了营地边缘的小树林。那二人步履匆匆,不时回头张望,显是在避人耳目。
梁颂瑄眼珠一转,悄步跟上。借着暮色遮掩,她悄无声息地藏在一块大石后头。
有一人粗声粗气道:“苏尼失,阿力普这厮愈发不像话了!打了胜仗,犒劳将士是惯例!这才抢了几日,他说禁止就禁止了?”
又听另一人冷笑道:“处罗,你又不是今日才认识他。前日我手下不过抢了几户汉人,竟被他当众鞭笞三十!”
梁颂瑄屏息凝神,暗忖:看来,强大的突厥联盟并不像表面那般坚不可摧。或许,她可以乘虚而入……
那处罗重重啐了一口:“何止于此?前日西营和我帐下儿郎争抢战利品,他竟各打五十军棍!他还是不是咱们东边人啊?”
“这谁知道?”那苏尼失轻蔑地挑眉,随即又故作神秘道,“你还不知道吧,沙伯罗可汗已死!还是被个汉人女子所杀!发生这般大事,阿力普竟还隐瞒!”
梁颂瑄心头一震。可汗已死?还被汉女所杀?不知怎的,她竟想起杜熙微那张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