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无绝人之路。群芳阁的根基在人,不在那些死物上。”
安顿好众人后,梁颂瑄独坐在残垣边的高地上,望着眼前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青烟袅袅,那些雕梁画栋、锦帐绣帷,如今都化作了满地灰烬。
她突然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这些日子来,她日日绸缪夜夜盘算,为的就是能在乱世中挣一条活路。可这一把火,就把她的心血烧了个干净。
她没有哭,因为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梁颂瑄仰望着天,一年来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晃过: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杜熙微死了,就连秦允泽也死了;如今姐姐走了,楼被烧了,她还要带着同样孤苦的女子谋生。
而她查了这么久的案子,却连仇家的衣角都没摸着。一时间,她也不知何去何从。
素纨过来递了一碗温水,她木然地接过,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恨意不自觉地漫上来。先是细细的一缕,接着便如野火燎原,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恨突厥人烧她楼台,恨弃城而逃的将领,最恨自己百般筹划,却还是护不住身边人。
“姑娘?”素纨担忧地唤道。
梁颂瑄猛地回神,对她道:“无事。你走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素纨一步三顾地走了。梁颂瑄缓缓起身,踉跄着走向那片焦土。
寒风卷着灰烬打旋,迷了她的眼。
“今日,”梁颂瑄望着废墟,颤声道:“我梁颂瑄对天起誓:无论用何手段、要付出何种代价,我都要把失去的东西一点一点都夺回来!”
“我要钱,买人命钱。”她对着废墟说,声音轻得像是呢喃。
“我要权,掌生杀权。”这次声音大了些,惊飞一只麻雀。
“我要让压迫残害我的人——”
“血债血偿。”
说完这话,她觉得心头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死去了。远处传来素纨唤她的声音,她整了整衣襟,转身时已换上一副平静面孔。
翌日清晨,醉花楼外凭空出现十几具突厥兵尸首。不到晌午,一队铁甲兵便凶神恶煞地闯进门来,将梁颂瑄押往大营问话。沈愿以仵作的名义也一同去了。
大营帐内炭火熊熊,一个副将模样的男人正在翻看着军报。见梁颂瑄进来,他劈头就问:“这些人是死在你们楼里的?”
梁颂瑄垂手而立:“回军爷的话,那些人确是在敝楼附近发现的。但——”
“但什么?”那人突然暴喝,“这十几个人莫非都是鬼杀的?”
梁颂瑄不慌不忙道:“昨日那些军爷闯进来,正值楼中闹天花。他们怕染病,准备抢了些钱财就走。后来……”她顿了顿,“后来听见他们在争吵对骂,随后便兵刃相向了。”
副将眯起眼:“这是你亲眼所见?”
“是。”梁颂瑄颔首,“只是民女不敢上前。等他们平静了上前查看,才发现人都死了。”
帐帘被风掀起,带进几片雪。副将盯着梁颂瑄看了半晌,突然冷笑道:“就算为夺财争执,又怎可能全都死了?!我看这分明是你设的局!”
沈愿适时插话:“请将军明鉴。这些尸首上的致命伤都是弯刀、啄锤所致,醉花楼里都是些弱女子,哪有本事伤他们分毫?”
副将语塞。他当然知道东西两部素来不和,为抢战利品内讧也不是头一遭。只是这传出去了,便是丑事一桩。
正在僵持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慌慌张张闯进来,用突厥语道:“特勒大人有令,命大人您速去主帐庭议!”
副将勃然变色,他恶狠狠地瞪了梁颂瑄一眼,却不得不挥手道:“滚吧!别让老子再看见你们!”
梁颂瑄与沈愿匆匆退出大帐。寒风凛冽,吹得人睁不开眼。她低头疾行,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小心!”沈愿急忙将她往路边一拽。
一匹骏马踏雪而来,马上是个披着玄狐大氅的男子。他所到之处人人都抚胸行礼,唯有梁颂瑄不惧地对上那人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梁颂瑄心头猛地一颤。
待马蹄声远去,才有人才低声道:“是阿史德部的特勒……”
梁颂瑄不敢多言,只加快脚步往城门方向走去。
一回到楼,梁颂瑄便瞧见济世堂的赵大夫在廊下来回踱步。她心头一跳,平静地想到:坏消息又来了。
果然,那赵大夫一见他们,登时扑倒在地,哭喊道:“梁姑娘、沈大夫,你们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沈愿连忙扶起他:“赵大夫何事惊慌?”
赵大夫一把抓住沈愿的袖子,涕泪交流:“老爷子……沈老爷子昨日殁了!是被突厥人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