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泽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愿闻其详。”
“突厥遣了两支暗桩入了大盛。”梁颂瑄转过身来看他,“一支唤作白狼卫,另一支则叫黑狼卫。白狼卫专司刺探消息,安拂延便是其一。伪钱案发后,白狼卫统领恐他泄密,便借黑狼卫之手灭口。”
秦允泽眸光一沉:“一黑一白,怕是各司其职。白狼卫既扮商贾,黑狼卫又以何身份藏匿?”
池面忽起涟漪,惊得锦鲤倏然散开。梁颂瑄望着晃动的灯影道:“我也不知。只是白狼卫在明,黑狼卫必在暗。我猜测黑狼卫怕是……”她顿了顿,“藏在雍州守备军中。”
“荒谬!”秦允泽霍然起身,急急道:“军中士卒皆经三审,户籍相貌俱有存档。突厥人高鼻深目,如何混得进来?”
“但愿是我猜错了。”梁颂瑄不急不缓地斟了盏茶,“可安拂延死在军营大牢,若非内应,谁能来去自如?退一步来讲,若黑狼卫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军营大牢……”
梁颂瑄没把话说完,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秦允泽眸光一凝,已然明白她未尽之言。
若黑狼卫能悄无声息潜入军营,要么是守备军中有内应接应,要么便是军营防务早已形同虚设。前者意味着军中暗桩已深植多年,后者则昭示着雍州城防危如累卵。
但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雍州防线已被突厥人撕开了一道口子。话至此处,二人皆默然。
夜风掠过水榭,吹得灯烛忽明忽暗。梁颂瑄抿了口茶,道:“将军现在可还觉得此事荒谬么?”
秦允泽叹了口气,道:“此事你可曾告知旁人?”
梁颂瑄摇头:“兹事体大,岂敢妄言。”
秦允泽像是松了口气:“那便好,此事我自会当心。”随即,他问:“你想打探什么消息?”
梁颂瑄将茶盏轻搁在案上,抬眸问:“突厥议和提了什么条件?”
秦允泽眉头一皱:“你打探这些做什么?”
“那便不关将军的事了,”梁颂瑄闲闲地把玩起茶盏来,“你只管说就是了。”
秦允泽叹了口气:“其一,割让朔宁三郡;其二,岁贡绢帛十万匹。其三……”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了,迟疑不定地道:“其三……需遣人质前往突厥。”
“是要凌将军的夫人白氏为质吧?”梁颂瑄冷不丁道。
秦允泽猛地抬头,眼中惊疑不定:“你……你怎会……”突然之间他明白了——梁颂瑄哪里是来打探消息,分明是早已得了消息来印证罢了。
“我还知道,”梁颂瑄嗤笑一声,放下茶盏道,“凌将军今夜来见杜娘子,是想让她假扮成白氏,好掩护他做些什么。”
秦允泽一把捂住她的嘴:“慎言!”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低声质问:“你从何处打探到这些的?”
梁颂瑄掰开他的手,不急不缓道:“何须打听?稍稍推想便可得知。”她起身走到栏杆边凭栏望月,“其一,北雁山战事未分胜负,突厥却主动议和,其中必有蹊跷。”
“其二,若要人质,为何不选皇室宗亲?”梁颂瑄转身回望他,晚风吹散了她的鬓发,“反倒选了个边关大将之妻。除非……”
她眸光一冷:“他们想让凌将军陷入两难,好乱了他的阵脚。”
不得不说突厥人这一招确实阴狠毒辣。白氏临盆在即,若要她去突厥为质,怕是母子二人性命难保。而凌云翰虽舍妻保民,难免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可若不应,便是抗旨不遵,还是会落个不忠不义的罪名。
左右皆是难局,偏生避无可避。即便勉强应下此事,往后又该如何?如今大盛将才稀缺,往后凌云翰少不了领兵作战。战事未休,主帅却要先为家事所困,这仗还怎么打得下去?
檐下铁马叮咚两声,衬得水榭内愈发寂静。秦允泽的唇翕动了两下,末了却只化作一声轻叹。
“兄长知突厥议和之心不诚,与朝堂诸公争了半月有余,可还是无果。”秦允泽苦笑一声,“那突厥使节更是寸步不让,咬定非大嫂不可。兄长……便想着背水一战。”
他喉头滚动两下,长叹道:“如今……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梁颂瑄不由得嗤笑一声。前几日她见到凌云翰送来的画,还以为他对杜熙微多情深意重呢。如今想来,一切都明了了——年少时的情意或许真切,可又怎比得上眼前的功名利禄?一个娼门女子,又怎及得上他明媒正娶的高门贵妇?
这世间的男子啊,情深时能将人捧在手心,转头便能将旧情碾作尘土。凌云翰若真念旧情,又怎会让她去冒这等杀身之祸?说到底,他与那些来醉花楼寻欢作乐的公子哥无甚差别。
“这计策成与不成,怕是由不得二位将军。”她起身望向枕月楼,那里方才还隐约可闻的琴音不知何时已歇,“得看杜娘子愿不愿意。”
杜熙微那般聪慧之人,难道还看不透这些?
秦允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月光将枕月楼镀上一层冷色。
烛影摇红,杜熙微半边脸庞隐在阴影中。她轻轻划过琴弦,颤颤余音没入夜色。
“凌将军好算计啊。这般凶险事,倒想起我来了。”杜熙微一脸讥诮,“可我凭什么答应你?就凭那些年你画的几幅画?还是凭你这些年的‘念念不忘’?”
堂内一时静极,唯闻更漏声声。凌云翰深深叹了口气:“你若不愿,我不会强求……”
他话未说完,杜熙微却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
“要我应下也不是不行,”她仰头看他,似笑非笑道,“不过……得答应我几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