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日暮时分。
枕月楼内渐次点起灯火。梁颂瑄立在廊下,抬眼望着檐下新挂的宫灯。
“这灯是谁挂的?”她问道,指向东侧一盏灯,“这灯挂歪了,再往左挪半寸。”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缩着脖子赔笑答:“回姑娘的话,这灯往年都是这么挂的,再挪怕是不稳……”
“往年是往年,今日是今日。”梁颂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重挂。”
见众人不愿动手,梁颂瑄便径自扶了梯子要上去。小厮们慌忙阻拦,正乱着,忽听得身后有人高声唤道:“玉萱姑娘!”
回头一看竟是碧荷。她身上的青布衫子被晚风吹得贴在小臂上,额角还沾着些灶灰。
碧荷匆匆朝梁颂瑄行了一礼:“厨房出了点岔子,管事嬷嬷拿不定主意,请您过去瞧瞧。”
梁颂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松了扶梯的手:“你们把灯调正,我去去就回。”又对小厮道:“若摔了东西,仔细你们的皮。”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连应声。梁颂瑄随碧荷下了枕月楼,拐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
碧荷低声道:“姑娘,孙府那边有动静了。”
梁颂瑄神色不变,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碧荷原是孙昌荣安插在醉花楼的眼线之一,后来被她识破。一番威逼利诱后,这丫头倒成了她的人。如今碧荷一边帮她向孙府传递假消息,一边将孙府动向告知自己。
作为交换,她答应替碧荷赎身。如今赎身文书已备好,只是时候未到她还不能将东西交出去。
碧荷踮起脚尖,凑近梁颂瑄耳畔低语几句。话音未落,梁颂瑄脸色便骤变,一把攥住碧荷的手腕:“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碧荷被她捏得生疼,却不敢挣,只点头如捣蒜:“奴婢亲耳听见的,不敢欺瞒姑娘……”
梁颂瑄松开手,胸口微微起伏,强自定了定神:“贵客们可来了?”
“正往这边来呢,”碧荷朝月洞门方向努嘴,“方才奴婢过来时,见两位将军已经过了垂花门……”
梁颂瑄倏地松手,转头望向垂花门。朱漆门扇半掩着,并不见人影。但远处人声渐近,隐约听得靴声橐橐。几句零碎话语不时传来,却因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
“兄长……当真要如此……”
“……今夜必须……”
梁颂瑄心头一紧,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下。
“姑娘……”碧荷怯生生唤道。
梁颂瑄定了定心神,温声对她道:“做得不错。再撑几日,我便送你出城。”
碧荷眼眶一红,连连作揖道:“姑娘大恩,奴婢没齿难忘……”
梁颂瑄摆摆手,打断她的感激:“你去听雪堂那知会一声,就说贵客到了,让杜娘子快些。”
碧荷颔首称是,随即匆匆离去。待她背影没入暮色,梁颂瑄便朝来人迎去,在距他们十步远时福身行礼:“凌将军,秦将军。”
凌云翰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她望向远方。秦允泽倒是定定看了她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杜娘子可方便见客?”凌云翰开门见山道。
梁颂瑄垂眸:“杜娘子如今还在梳妆打扮。若将军不嫌弃,不如先到枕月楼用茶?”
凌云翰略一思忖,点头道:“也好。”他转头对秦允泽道:“将东西给我,你带人先回府。”
秦允泽恭敬地将怀中抱着的檀木盒奉上。凌云翰接过,径自往枕月楼方向去了。
见秦允泽转身欲走,梁颂瑄急步上前:“秦将军且慢。”
秦允泽驻足,神色疏淡:“梁姑娘还有何事?”
“妾身有一桩交易想与将军做。”梁颂瑄压低声音道。
秦允泽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不必了。”语罢,他转身欲走。
“事关安拂延之死。”
秦允泽身形一顿。梁颂瑄趁机道:“如何?将军可愿与我去水榭一叙了?”
秦允泽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后,他挥手示意霍昭退下:“带路。”
二人沿着回廊行至枕月楼旁的水榭。暮色渐沉,池面泛起粼粼波光,几尾锦鲤在枯荷残梗间游弋。
水榭内烛火幽幽。梁颂瑄低声道:“安拂延之死,是有人故意为之。”